第323章 故乡人
和不待见自己的人做室友是什么感受呢？
緋色觉得很尷尬。
从两人把行李搬进房间起，空气始终保持静默。
緋色眼睛偷偷瞄向神情严肃的黄丹。
她发现对方很像翻版的席沉，对她的目光要么视而不见，要么不留痕跡地躲避。
緋色回想起来训练时期的误会，决定率先开口破冰。
在黄丹打算进入卫生间洗漱时，緋色的声音慢悠悠响起来。
“探望日那次，我说的话你可能误会了，我是说喜欢你的眼神，不是你这个人。”
“当然，我没有说不喜欢你这个人的意思，是很单纯的欣赏。”
她的语气平缓，为了缓解气氛，特意带了点上扬的音调，与方才在眾人面前的清冷模样截然不同，懒洋洋的，好似在诱人开口。
黄丹微蹙眉头，没有回头。“你喜欢不喜欢与我何干？”
这个话题不行吗？緋色的表情有些失望。
黄丹迈脚踏入卫生间，那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“听完了幻蚀症的事，不知道大家是否对天梯是多了一分不一样的看法呢？”
没得到回应，她自顾自继续展开话题。
“会很触动吧。我们的星球为了保护我们，在民生哀怨的衰败局面下，依旧投入了最大的资金维护虚擬搬运系统。数不胜数的星星里，蓝星是唯一一个没有幻蚀症的星球，这是怎么样的含金量呢？”
緋色看向黄丹沉默的背影，眼中碎光流动，认真道：“黄丹，我对我的星球感到自豪，对孕育我的土地无比感激，我想为她带来胜利。”
黄丹搭在门把手上指尖缩紧。
“你別逼人了行吗？”她转身，骤然大声道。
緋色呆呆的，看黄丹突然倾泻的情绪。
“逼完我们开痛觉还不够吗？你当我听不出你那时突然解释痛觉的作用是什么意思吗？装著一副懵懂不知人情世故的脸，算计完了每个人。蓝星顾及玩家们的健康，你却全然不顾，你只要你的胜利，不顾一切去逼人的极限。现在屡次三番来试探我，你到底想得出什么结果？”
黄丹怒吼：“是要我亲口承认自己是养蛊院的失败品你才肯罢休吗？”
緋色睁著大大的眼睛，愣愣地站在原地。“我……”
“是啊，我就是个连a级都打不上去的废物！”黄丹咬牙切齿道：“你满意了吗？”
黄丹关上了卫生间的门，砸门声清晰地迴荡在房间里。
緋色眼睛一眨一眨地看向闭合的门。
她生气了啊……
室友生气后的夜晚会如何呢？
“所以，你昨晚没睡好？”
清晨的日光洒落在夏泽辰肩头，高瘦的身影微微弯曲，担忧地看著緋色眼下淡淡的乌青。
此刻是第二天的早晨，在緋色的带领下眾人已经完成了比赛前的体检。
宇宙锦標赛在下午5点，中间有大段空白的时间，緋色让大家去自由活动放鬆身心。但比赛在即，大家都紧张得不行，几乎全选择回房间调整状態。只有緋色离开了房间。
瞧见緋色往外走，夏泽辰自然跟了上来。
笔直且冷调的走廊，緋色走在里侧，几缕没收拢好的黑色髮丝从帽檐下露出来，隨著她平稳的步伐晃动，偶尔接近那双藏著一丝疲惫感的眼睛。
夏泽辰走在她身旁半步远，不时侧头看她，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关心。
“难不成你去外面逛是因为她生气了你不好回房间？”
“是也不是。”
緋色倒不是害怕黄丹的脸色，她只是觉得有她在黄丹会不自在。
就算緋色再迟钝也听出来了——她的存在对黄丹来说是种巨大的压力。
当然，还有另一个原因。
“我有点紧张……”
这其实才是緋色没睡好的真正原因……
“啊？”
夏泽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，神情非常错愕。
“完全看不出来！我还以为你已经久经沙场磨炼出稳如泰山的心境了。”
怎么可能！
这场宇宙锦標赛牵扯那么大，事关天梯声誉与发展，赌上了周溪时的所有，还是唯一可能带回黎色他们的机会。
緋色怎么可能不紧张？
她嘴硬了。
不是一点紧张，她其实內心慌乱得厉害！
喉咙深处，吞咽的感觉比平时更频繁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卡在那里，需要不断被压制下去。心臟沉甸甸地撞著胸腔，牵扯胃部隱隱作痛，这让她感到一种轻微的、陌生的失控感。
但緋色依然是沉静的，只是这沉静之下，正无声地进行著一场与外人无法看见的角力。她是蓝星战队的领队，她的情绪掛鉤大家的状態，所以不能展现出一丝慌乱。
她得沉稳、得淡定，得给大家这份看不见的力量。
緋色轻嘆一口气，坦白道：“房间里大家都在，我还得绷著，所以我想出去逛逛。”
“这样也不错。”夏泽辰咽了咽口水，喉结滚动。
比起緋色装出来的淡然面孔，年纪小些的夏泽辰根本藏不住自己的紧张。儘管在关心緋色，但自己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，走路姿势差点同手同脚。
他不好意思道：“我是那种紧张了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类型，出去逛逛转移注意力挺好的。”
两人来到了一楼休息区的商场。
提供给玩家住宿的休息区里面居然有堪比广场大小的商场，两位乡巴佬非常吃惊，嘴巴张得大大的，环顾眼花繚乱的商铺。
科技进步得太快也有坏事，比如緋色夏泽辰隨机挑了一间店铺，因为產品太先进以至於两位乡下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店铺。
“咳咳，这个小纽扣是什么东西……”
两人头凑在一起，小声耳语。
仿若片状的宝石般的圆片整齐陈列在展台上，在灯光与音乐的承托下，像一件艺术品。
“外麵店的名字写得太艺术了，辨別不出来。该不会是袖扣之类的装饰品吧。”夏泽辰说道。
緋色看了眼侧边墙壁闪动的gg牌，悠扬的古典乐缓缓响起。
“但有数据接口，好像是一个播放器，或是……”緋色斟酌答案。
“是唱片。”
陌生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背后响起。
他的声音很好听，音色低沉、语调轻缓，像是大提琴在歌唱，像是……緋色记忆深处的迴响——
“緋色。”
温柔的嗓音自遥远的彼方传来。
他亲切地笑著，声音是那么的令緋色信赖。
仿佛一道咒语，刻进灵魂。
“緋色，你要做一个善良的人。”
暗红色的眼眸猛烈紧缩。
她的身体，先於她的意志，拉响了警报。
前所未有的刺骨寒意，迅速蔓延四肢百骸，像是动物遇见危险的本能，生理性的恐惧从脊柱深处炸开，迅猛而暴烈，將緋色完全吞没。
是邓岐！
緋色拼命咬紧牙关，下頜线绷出僵硬的弧度。插在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，她试图用这清晰的痛感来锚定自己，压制住那股想要立刻转身、用目光逼视或用手臂格挡的衝动。
是她的老师。
她……叛逃到八联星的老师。
熟悉的气息俯身，笼罩住了她恐惧与敌意纠缠的身体。
温热的空气一寸寸贴近，细长白皙的手指越过她的肩膀，指尖落在她低头的视线中，指向那枚精准漂亮的小唱片。
那温柔又令緋色信赖的声音在时隔五年后再度在她耳畔响起。
“这是新研製的復古唱片，很漂亮吧，像宝石一样。”
“很漂亮，像宝石一样。”记忆里的声音同步响起。
养蛊院的医疗室里，身著研究员白大褂的邓岐坐在椅子上，夕阳落在他肩上，照亮了一半侧脸，温润如玉般的面孔，亲切地笑著。
年幼的緋色坐在他对面，短短的腿晃在空中，稚嫩的脸庞上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弯弯的。
“真的嘛？我的眼睛不奇怪。”
“如宝石般美丽的暗红色眼睛。”
邓岐的嘴唇一张一合，敲定了緋色的人生。
“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就叫緋色。”
……
緋色猛然回神，看向视线內那只手。
邓岐垂眸，观察面前一身黑的女子——黑色棒球帽檐压得很低，黑色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，连外套也是哑光的纯黑。她背对著他，邓岐连她唯一裸露在外的眼睛也看不见，只能看见她僵硬在原地的身体。
邓岐的眼眸闪过冷光。
含笑的温柔音色，再次出现。“小姑娘你身体不舒服吗？”
“緋——”夏泽辰察觉到了什么，想呼喊緋色，然而第一个字的字音刚抵在舌尖，緋色冰冷的手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臂，她的力气很大，像是不受控制一般，夏泽辰心头一震，发现了不对劲。
她在颤抖！！
行动比思维更快做出了判断。
夏泽辰一把推开了邓岐，挡在緋色面前，用自己的身体覆盖她抖动的身躯。
笼罩在緋色身上的气息消失，那股直衝颅腔的尖锐警报逐渐淡去。
骤然袭击来的力道让邓岐不设防地后退，邓岐抬头，看见一个高瘦的少年强硬地站到了他与那名女子中间。少年的眉头压低，神情锐利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名女子，像是在防备什么。
邓岐微微挑眉，默不作声地看了眼那位的女子紧紧抓住少年手臂的手。
邓岐眼中的冷光更甚，脸上笑容不减，甚至更为温和。
“小朋友，你这是在做什么？”
“你一个男的，忽然靠近我姐，你觉得这很正常？”夏泽辰毫不客气道，语气凶狠。
邓岐疑惑了一瞬，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举动。他见那女子对古典乐唱片起了兴趣，出於好意想为他喜爱的古典乐介绍一番。毕竟，在他身边懂风雅的人可不多。
不过，他为什么会下意识靠近呢？
就好像，眼前的这个女子是他什么相熟的人一样。
“老师。”在这时，店里又进来了一人。
他应该先是老远就发现了邓岐，一进来便对著邓岐尊敬喊道。
夏泽辰神情一顿，这个人……是昨日撞緋色的金髮男。
伊森大步来到邓岐身侧，神情谦和，姿態谦逊，与昨日的傲慢截然不同。
伊森关切道：“您找到了您想要的曲子了吗？”
緋色颤动的眼眸缓缓停止。
她记得，邓岐喜爱音乐，尤其是古老的古典交响乐，並且一直在收集各种曲子。
她盯著面前橱窗里的精致唱片，看向邓岐出现在这的原因。
伊森注意到了店里另外的两个人。
站在前面的少年穿著纯白的短袖与深灰色的运动裤，一眼可见的贫穷。似乎是翻箱倒柜才能找到一两件不出错的衣服。他挡在那个一身黑的奇怪女人前面，姿態护主，一副要吃人的样子。后面的那个女人是伊森试探过的对象——
蓝星的领队。
伊森看向邓岐，好奇道：“老师，您认识他们？”
八联星人都知道，他们星球里有位厉害的玩家指导师——邓岐，原来是蓝星人。
如果他们是老师认识的人……伊森开始后悔昨天试探人的举动，他不应该对老师的朋友无礼。
邓岐含笑的眼眸前回闪出一个人的样貌。
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的人。
他微微眯起的狭长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眼挡住前面的少年的样貌。
他方才喊那个女子，姐。
“不。”邓岐微笑著摇头。
他不是青圭，自然那个人也不可能是。
伊森在心里舒了一口气，还好。
紧接著，邓岐回答伊森的问题。“没找到那首。不过……”邓岐拉长语气，晦暗不明的眼神落在夏泽辰与緋色身上，缓缓道：“倒是遇到了有趣的人。”
夏泽辰咬紧后槽牙，眉眼压低一分。
邓岐笑出了声，像看见一只不知死期將至的齜牙咧嘴小兽。
他用这副温润亲近的面孔，朝夏泽辰緋色微微鞠躬，姿態谦和。
“方才是我冒犯了。”
宇宙锦標赛，他为蓝星设下的死局。
今日之后，他不会再见到蓝星人。
面对离別，邓岐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特殊的人。
他的师姐。
邓岐的笑容淡了一分，平静地对夏泽辰緋色说出最后一句话。
“那么，再见了故乡人。”
緋色觉得很尷尬。
从两人把行李搬进房间起，空气始终保持静默。
緋色眼睛偷偷瞄向神情严肃的黄丹。
她发现对方很像翻版的席沉，对她的目光要么视而不见，要么不留痕跡地躲避。
緋色回想起来训练时期的误会，决定率先开口破冰。
在黄丹打算进入卫生间洗漱时，緋色的声音慢悠悠响起来。
“探望日那次，我说的话你可能误会了，我是说喜欢你的眼神，不是你这个人。”
“当然，我没有说不喜欢你这个人的意思，是很单纯的欣赏。”
她的语气平缓，为了缓解气氛，特意带了点上扬的音调，与方才在眾人面前的清冷模样截然不同，懒洋洋的，好似在诱人开口。
黄丹微蹙眉头，没有回头。“你喜欢不喜欢与我何干？”
这个话题不行吗？緋色的表情有些失望。
黄丹迈脚踏入卫生间，那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“听完了幻蚀症的事，不知道大家是否对天梯是多了一分不一样的看法呢？”
没得到回应，她自顾自继续展开话题。
“会很触动吧。我们的星球为了保护我们，在民生哀怨的衰败局面下，依旧投入了最大的资金维护虚擬搬运系统。数不胜数的星星里，蓝星是唯一一个没有幻蚀症的星球，这是怎么样的含金量呢？”
緋色看向黄丹沉默的背影，眼中碎光流动，认真道：“黄丹，我对我的星球感到自豪，对孕育我的土地无比感激，我想为她带来胜利。”
黄丹搭在门把手上指尖缩紧。
“你別逼人了行吗？”她转身，骤然大声道。
緋色呆呆的，看黄丹突然倾泻的情绪。
“逼完我们开痛觉还不够吗？你当我听不出你那时突然解释痛觉的作用是什么意思吗？装著一副懵懂不知人情世故的脸，算计完了每个人。蓝星顾及玩家们的健康，你却全然不顾，你只要你的胜利，不顾一切去逼人的极限。现在屡次三番来试探我，你到底想得出什么结果？”
黄丹怒吼：“是要我亲口承认自己是养蛊院的失败品你才肯罢休吗？”
緋色睁著大大的眼睛，愣愣地站在原地。“我……”
“是啊，我就是个连a级都打不上去的废物！”黄丹咬牙切齿道：“你满意了吗？”
黄丹关上了卫生间的门，砸门声清晰地迴荡在房间里。
緋色眼睛一眨一眨地看向闭合的门。
她生气了啊……
室友生气后的夜晚会如何呢？
“所以，你昨晚没睡好？”
清晨的日光洒落在夏泽辰肩头，高瘦的身影微微弯曲，担忧地看著緋色眼下淡淡的乌青。
此刻是第二天的早晨，在緋色的带领下眾人已经完成了比赛前的体检。
宇宙锦標赛在下午5点，中间有大段空白的时间，緋色让大家去自由活动放鬆身心。但比赛在即，大家都紧张得不行，几乎全选择回房间调整状態。只有緋色离开了房间。
瞧见緋色往外走，夏泽辰自然跟了上来。
笔直且冷调的走廊，緋色走在里侧，几缕没收拢好的黑色髮丝从帽檐下露出来，隨著她平稳的步伐晃动，偶尔接近那双藏著一丝疲惫感的眼睛。
夏泽辰走在她身旁半步远，不时侧头看她，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关心。
“难不成你去外面逛是因为她生气了你不好回房间？”
“是也不是。”
緋色倒不是害怕黄丹的脸色，她只是觉得有她在黄丹会不自在。
就算緋色再迟钝也听出来了——她的存在对黄丹来说是种巨大的压力。
当然，还有另一个原因。
“我有点紧张……”
这其实才是緋色没睡好的真正原因……
“啊？”
夏泽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，神情非常错愕。
“完全看不出来！我还以为你已经久经沙场磨炼出稳如泰山的心境了。”
怎么可能！
这场宇宙锦標赛牵扯那么大，事关天梯声誉与发展，赌上了周溪时的所有，还是唯一可能带回黎色他们的机会。
緋色怎么可能不紧张？
她嘴硬了。
不是一点紧张，她其实內心慌乱得厉害！
喉咙深处，吞咽的感觉比平时更频繁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卡在那里，需要不断被压制下去。心臟沉甸甸地撞著胸腔，牵扯胃部隱隱作痛，这让她感到一种轻微的、陌生的失控感。
但緋色依然是沉静的，只是这沉静之下，正无声地进行著一场与外人无法看见的角力。她是蓝星战队的领队，她的情绪掛鉤大家的状態，所以不能展现出一丝慌乱。
她得沉稳、得淡定，得给大家这份看不见的力量。
緋色轻嘆一口气，坦白道：“房间里大家都在，我还得绷著，所以我想出去逛逛。”
“这样也不错。”夏泽辰咽了咽口水，喉结滚动。
比起緋色装出来的淡然面孔，年纪小些的夏泽辰根本藏不住自己的紧张。儘管在关心緋色，但自己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，走路姿势差点同手同脚。
他不好意思道：“我是那种紧张了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类型，出去逛逛转移注意力挺好的。”
两人来到了一楼休息区的商场。
提供给玩家住宿的休息区里面居然有堪比广场大小的商场，两位乡巴佬非常吃惊，嘴巴张得大大的，环顾眼花繚乱的商铺。
科技进步得太快也有坏事，比如緋色夏泽辰隨机挑了一间店铺，因为產品太先进以至於两位乡下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店铺。
“咳咳，这个小纽扣是什么东西……”
两人头凑在一起，小声耳语。
仿若片状的宝石般的圆片整齐陈列在展台上，在灯光与音乐的承托下，像一件艺术品。
“外麵店的名字写得太艺术了，辨別不出来。该不会是袖扣之类的装饰品吧。”夏泽辰说道。
緋色看了眼侧边墙壁闪动的gg牌，悠扬的古典乐缓缓响起。
“但有数据接口，好像是一个播放器，或是……”緋色斟酌答案。
“是唱片。”
陌生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背后响起。
他的声音很好听，音色低沉、语调轻缓，像是大提琴在歌唱，像是……緋色记忆深处的迴响——
“緋色。”
温柔的嗓音自遥远的彼方传来。
他亲切地笑著，声音是那么的令緋色信赖。
仿佛一道咒语，刻进灵魂。
“緋色，你要做一个善良的人。”
暗红色的眼眸猛烈紧缩。
她的身体，先於她的意志，拉响了警报。
前所未有的刺骨寒意，迅速蔓延四肢百骸，像是动物遇见危险的本能，生理性的恐惧从脊柱深处炸开，迅猛而暴烈，將緋色完全吞没。
是邓岐！
緋色拼命咬紧牙关，下頜线绷出僵硬的弧度。插在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，她试图用这清晰的痛感来锚定自己，压制住那股想要立刻转身、用目光逼视或用手臂格挡的衝动。
是她的老师。
她……叛逃到八联星的老师。
熟悉的气息俯身，笼罩住了她恐惧与敌意纠缠的身体。
温热的空气一寸寸贴近，细长白皙的手指越过她的肩膀，指尖落在她低头的视线中，指向那枚精准漂亮的小唱片。
那温柔又令緋色信赖的声音在时隔五年后再度在她耳畔响起。
“这是新研製的復古唱片，很漂亮吧，像宝石一样。”
“很漂亮，像宝石一样。”记忆里的声音同步响起。
养蛊院的医疗室里，身著研究员白大褂的邓岐坐在椅子上，夕阳落在他肩上，照亮了一半侧脸，温润如玉般的面孔，亲切地笑著。
年幼的緋色坐在他对面，短短的腿晃在空中，稚嫩的脸庞上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弯弯的。
“真的嘛？我的眼睛不奇怪。”
“如宝石般美丽的暗红色眼睛。”
邓岐的嘴唇一张一合，敲定了緋色的人生。
“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就叫緋色。”
……
緋色猛然回神，看向视线內那只手。
邓岐垂眸，观察面前一身黑的女子——黑色棒球帽檐压得很低，黑色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，连外套也是哑光的纯黑。她背对著他，邓岐连她唯一裸露在外的眼睛也看不见，只能看见她僵硬在原地的身体。
邓岐的眼眸闪过冷光。
含笑的温柔音色，再次出现。“小姑娘你身体不舒服吗？”
“緋——”夏泽辰察觉到了什么，想呼喊緋色，然而第一个字的字音刚抵在舌尖，緋色冰冷的手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臂，她的力气很大，像是不受控制一般，夏泽辰心头一震，发现了不对劲。
她在颤抖！！
行动比思维更快做出了判断。
夏泽辰一把推开了邓岐，挡在緋色面前，用自己的身体覆盖她抖动的身躯。
笼罩在緋色身上的气息消失，那股直衝颅腔的尖锐警报逐渐淡去。
骤然袭击来的力道让邓岐不设防地后退，邓岐抬头，看见一个高瘦的少年强硬地站到了他与那名女子中间。少年的眉头压低，神情锐利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名女子，像是在防备什么。
邓岐微微挑眉，默不作声地看了眼那位的女子紧紧抓住少年手臂的手。
邓岐眼中的冷光更甚，脸上笑容不减，甚至更为温和。
“小朋友，你这是在做什么？”
“你一个男的，忽然靠近我姐，你觉得这很正常？”夏泽辰毫不客气道，语气凶狠。
邓岐疑惑了一瞬，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举动。他见那女子对古典乐唱片起了兴趣，出於好意想为他喜爱的古典乐介绍一番。毕竟，在他身边懂风雅的人可不多。
不过，他为什么会下意识靠近呢？
就好像，眼前的这个女子是他什么相熟的人一样。
“老师。”在这时，店里又进来了一人。
他应该先是老远就发现了邓岐，一进来便对著邓岐尊敬喊道。
夏泽辰神情一顿，这个人……是昨日撞緋色的金髮男。
伊森大步来到邓岐身侧，神情谦和，姿態谦逊，与昨日的傲慢截然不同。
伊森关切道：“您找到了您想要的曲子了吗？”
緋色颤动的眼眸缓缓停止。
她记得，邓岐喜爱音乐，尤其是古老的古典交响乐，並且一直在收集各种曲子。
她盯著面前橱窗里的精致唱片，看向邓岐出现在这的原因。
伊森注意到了店里另外的两个人。
站在前面的少年穿著纯白的短袖与深灰色的运动裤，一眼可见的贫穷。似乎是翻箱倒柜才能找到一两件不出错的衣服。他挡在那个一身黑的奇怪女人前面，姿態护主，一副要吃人的样子。后面的那个女人是伊森试探过的对象——
蓝星的领队。
伊森看向邓岐，好奇道：“老师，您认识他们？”
八联星人都知道，他们星球里有位厉害的玩家指导师——邓岐，原来是蓝星人。
如果他们是老师认识的人……伊森开始后悔昨天试探人的举动，他不应该对老师的朋友无礼。
邓岐含笑的眼眸前回闪出一个人的样貌。
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的人。
他微微眯起的狭长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眼挡住前面的少年的样貌。
他方才喊那个女子，姐。
“不。”邓岐微笑著摇头。
他不是青圭，自然那个人也不可能是。
伊森在心里舒了一口气，还好。
紧接著，邓岐回答伊森的问题。“没找到那首。不过……”邓岐拉长语气，晦暗不明的眼神落在夏泽辰与緋色身上，缓缓道：“倒是遇到了有趣的人。”
夏泽辰咬紧后槽牙，眉眼压低一分。
邓岐笑出了声，像看见一只不知死期將至的齜牙咧嘴小兽。
他用这副温润亲近的面孔，朝夏泽辰緋色微微鞠躬，姿態谦和。
“方才是我冒犯了。”
宇宙锦標赛，他为蓝星设下的死局。
今日之后，他不会再见到蓝星人。
面对离別，邓岐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特殊的人。
他的师姐。
邓岐的笑容淡了一分，平静地对夏泽辰緋色说出最后一句话。
“那么，再见了故乡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