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9章 赤蝉子
  第819章 赤蝉子
  “赤蝉子————”
  这是一个很久远,很久远的名字了。
  禪师活了三百年。
  三百年,王朝兴衰,时代更迭,大浪淘沙,凡俗人间五个甲子。即便放在大穗剑宫这样的顶级宗门,山主之位一般也已更换数次。
  禪师座下,曾有十二位弟子。
  这十二位弟子,尽皆修到了阴神境。
  而且在阴神境中————亦是极其强大的存在。
  毕竟天地元气枯竭。
  能修到阴神,便殊为不易。这是世上绝大多数修行者所能触碰的尽头。这三百年来的气运大潮,一共就出现了那么寥寥数次,诞生的阳神强者,屈指可数。於是岁月如刀一般斩过,昔日跟隨禪师的那些佛门大德,逐渐死去,逐渐化为枯骨。
  唯有赤蝉子一人,成功破境,晋昇阳神。
  论辈分。
  赤蝉子乃是禪师座下最年轻的弟子,也就是所谓的“关门弟子”。禪师七十岁“高龄”之时,外出捡到了一个弃婴,將其带回佛门,悉心照料,这弃婴长大之后展现出了非凡的佛学天赋,於是被收入座下,法號名曰“赤蝉”。
  按理来说。
  这位禪师座下的关门弟子,应当在两座王朝大展锋芒。
  但————
  赤蝉子拜入座下之后,便再也没离开过主宗寺庙。
  据说。
  他是在闭关修行宿命通。
  但————这一闭关,便是数百年,风霜吹打,日月交替。
  相比之下,道门玄芷真人在青囊山上的“耕种”,都显得有些短暂了。
  “我听过这位大德的名字。”
  谢玄衣困惑道:“这位————怎会想要见我?”
  当年他曾亲自拜访梵音寺。
  结果却被拒之门外。
  昔日拒绝谢玄衣入门之请的————不是別人,正是赤蝉子。
  而今,同样是赤蝉子,希望谢玄衣能够见面一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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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师叔只说,想与恩公见一面。其他的只字未说。”
  密云知晓当年那桩过往,略微有些尷尬地说道:“恩公若是愿意相见,那便最好————若是不愿,也没关係————”
  “当年那些事,我早已不放心上。”
  谢玄衣哑然。
  他笑著说道:“此刻动身婺州,会不会给你家师叔添麻烦?”
  “婺州————”
  密云怔了一下,连忙笑著解释:“师叔不在婺州。”
  这次反倒是谢玄衣愣住了。
  赤蝉子,不在婺州?
  等等————
  这位佛门大德,应该坐镇在梵音寺主宗之中才对。
  “或者这么说。”
  密云笑得眯起双眼,再次解释:“师叔在赤珠蝉国之中。赤珠蝉国————此刻不在婺州。”
  “那在————”
  谢玄衣喃喃。
  “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”
  密云伸出衣袖,从衣袖之中取出一枚赤红佛珠。这枚佛珠像是某位大德先贤以自身血肉烧出的“舍利”,通体红润,却没有魔门邪修铸造冶炼的那种血腥气,相反,若是望上一眼,心中立刻便会生出太平与安定之念。
  这是一枚“正念之珠”。
  当然。
  这枚赤红珠子最大的作用,不在於正念。”
  谢玄衣凝视著这枚佛珠,看似轻飘飘的,一阵风便可颳走。
  但他神念掠过。
  却感到了如山一般的重量。
  这枚珠子,很重!
  “这————便是赤珠蝉国?”
  谢玄衣神色复杂地看著密云:“你將这东西带在了身上————那梵音寺主宗怎么办?”
  “其实事態发展至此,佛门已没了更多的选择余地。”
  密云摊开掌心,任由这枚赤珠暴露在大日之下。
  这是佛门一等一的机密。
  但他却没有对谢玄衣隱瞒。
  “悬北关一局,乃是一场豪赌。既然妙真师叔,赤蝉子师叔,还有隱蝉子师兄————全都选择信任我。”
  这个年轻僧人咧嘴笑了笑,坦诚说道:“那我便也只能恭敬从命。带著这枚赤珠蝉国入城,便是要提防最坏的情况发生,万幸恩公您出现了,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,所有劫难全都顺利度过。这枚赤珠蝉国”,也可以不用动用。”
  密云虽从因果道境之中,看到了大劫解法。
  但————
  他毕竟太年轻。
  因果道境昭现的提示实在太少。
  他当然不在乎自己的性命,但佛门其他人在乎,这枚赤珠蝉国乃是赤蝉子愿意进行豪赌的最后坚持。
  倘若谢玄衣不现身。
  密云被陈扣押,那么关键时刻,赤蝉子便会从佛国之中出手。
  至於梵音寺.主宗————
  这段时间,可以说是无比脆弱。
  “空城计。”
  谢玄衣神色复杂,意味深长说道:“你小子————胆子还真大啊————”
  “比不得小陈国师深谋远虑,便只能赌上这一身骨肉僧衫。”
  密云笑眯眯说道:“不过,这不是赌贏了么?”
  说罢。
  他轻轻以神念拨动赤珠。
  嗡一声。
  山丘天顶,一缕赤红辉光照落,虚空扭曲,密云身旁出现一扇四四方方的虚空门户。
  “恩公,请。”
  密云微微侧身,让出道来。
  谢玄衣只踏了一步。
  那熟悉的梵音,佛光,便登时出现,摇曳迴荡在耳边。
  二十年前。
  谢玄衣过梵音寺而不入。
  而今,终於遂愿。
  赤珠蝉国乃是佛门最富盛名的洞天福地。
  其地位,相当於大穗剑宫的“玄水洞天”,或者道门的“天元秘境”。
  禪师就闭关在此。
  虽然梵音寺还未將禪师死讯公布於世————但已有不少人猜到了真相。
  当年並驾齐驱的三位至强者。
  赵纯阳和逍遥子,都已露面。
  但禪师却仍是查无音讯。
  这两年,梵音寺除却主宗以外的寺庙,被铁骑拔摧了九成,遭遇如此变故,禪师还不现身————
  这不是死了,还能是什么?
  ——
  只见。
  偌大佛国,被圣光笼罩,如同被大雾笼罩————
  这本该是一副圣洁浩荡的画面,但此刻却莫名散发出一种枯寂而悲凉的气息。
  谢玄衣踏入佛国。
  第一眼所看到的————便是不远处,一副雪白如玉的骸骨。
  那副骸骨,保持端坐,仪態十分端正。
  但————
  骸骨主人已经死去很久了。
  岁月剥离了这副骸骨上的所有血肉,但却无法使骸骨老旧,破损,生出一丁点磨损痕跡。
  或许是因为生前修行佛法的缘故。
  这具骸骨的颅顶位置。
  燃著淡淡的光火。
  “这是“释蝉子”。”
  一道平静的声音,从谢玄衣身后响起。
  “他是师尊最早收入座下的弟子,是我的大师兄。活了一百零一岁,自愿入赤珠蝉国,燃尽血肉。”
  谢玄衣缓缓回首。
  他看到了一副令人心生震撼的画面。
  只见大雾摇曳破碎,一条长道缓缓铺垫勾勒而出,这圣光与大雾绘製的道路两端,竟是燃著一盏又一盏的“灯火”,这些灯火当然不是灯火,而是一枚枚保持端正姿势,坐化燃烧的骸骨。
  这些骸骨颅顶,有梵音繚绕,化为符文,点燃虚无之火。
  道路尽头。
  坐著一位年轻僧人。
  赤蝉子比谢玄衣想像中要年轻。
  二百年过去。
  因为已经凝道阳神的缘故,岁月並没有在这位佛门大德的脸上留下痕跡。他生了一张童稚无邪的面孔,但因为活了太久,那双明澈双眼透露散发著淡淡的哀意。
  算上先前的释禪子。
  长道一共有十一盏明灯,十一具骸骨。
  禪师一共有十一位弟子。
  这些虚空灯火,骸骨————便一一与其对应。
  66
  ”
  谢玄衣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股哀意的由来。他曾在玄溟眼中,看到过一模一样的悲哀。
  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,兄弟,一一离开人间,自己无能为力————
  这应当是世上最痛苦的事了。
  生离死別乃是世上最大的铁律。
  即便修到天人,亦无法阻挡这一铁律。
  玄溟在元吞圣界,送走了所有的“故友”。
  赤蝉子————同样。
  在二三百年前,那个元气枯竭的时代,想要凝道,乃是一件比登天还要更难的事情。
  纵然这些师兄,天资不凡。
  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,只有他一人成功。
  “前辈。”
  谢玄衣恭恭敬敬开口。
  他站在长道入口,看著一身大红僧袍的赤蝉子,在长道尽头,赤蝉子背后,大雾源点,似乎摆放著一尊巨大棺槨。
  那是————禪师的棺?
  “谢玄衣,又见面了。”
  赤蝉子挤出笑容:“恭喜你啊,活到了今日————这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————”
  上次见面。
  应当是二十年前?
  谢玄衣眼神掠过一抹复杂之色。
  这二十年,的確发生了许多事情,自己能从北海活著回来,实属不易。
  “月满则缺,道缺则满。”
  谢玄衣轻声开口:“禪师的赠言,玄衣至今记在心中。这句话,很有用。”
  “是么————”
  赤蝉子缓缓起身。
  他忽然问道:“你可知,今日为何我要见你?”
  这一问,谢玄衣倒是想过。
  是因为悬北关这一局,自己现身,所以道谢?
  不。
  不像。
  当然不是说赤蝉子“不懂感恩”,而是如果单纯只是道谢,不必如此吝嗇言语。就连密云都不知晓,此次会见的真实目的。
  想来——是有更重要的事情。
  “还请前辈直言。”
  谢玄衣正色回应。
  “这赤珠蝉国,供奉著佛门歷代的先贤,大德。”
  赤蝉子环顾一圈,他並没有直接回答问题,而是缓缓说道:“就如同你们的玄水洞天”————
  你现在所看到的,乃是赤珠蝉国內里的一座普通洞天,由师尊单独开闢,只有方圆三里,並不算大。”
  方圆三里,这的確不大。
  “这座洞天————算上我,一共会有十二尊尸骨。”
  赤蝉子笑了笑,继续说道:“你先前看到的那位,我已经介绍过了。释蝉子大师兄————当年的他,其实是师尊座下,实力最强的弟子,进入这座洞天之时,已经修成了三门神通,阴神大圆满,只差一丁点便可凝道。”
  谢玄衣认真听著。
  他知道佛门六神通修行的难度————
  修成三门神通,按理来说,已经具备了和阳神境大修士斗上一斗的资格。
  又是阴神大圆满。
  这释蝉子,简直强得没边了!
  这样的人物,也没能突破时代桎梏,晋昇阳神么?
  “二师兄“迦蝉子”的实力要差了些。”
  “阴神第二十境,距离大圆满还有一线之隔————”
  “只不过他踏入洞天之时,还相当年轻,不到七十岁。”
  七十岁的阴神二十境,年龄並不算大。
  再过一甲子。
  或许等上一拨气运大潮,便可完成晋升!
  赤蝉子继续开口,挨个介绍著他的昔日师兄,谢玄衣认真听著,神色越来越凝重。
  三百年前的过往,已没多少人记得。
  歷史只会记得一个时代的“至强者”。
  再过一千年,提起大穗剑宫,大家只会记得“赵纯阳”,“逍遥子”————
  至於赵通天,崇龕————
  几乎不会被人想起。
  禪师座下的这些弟子,就是属於被时代遗忘的强者。他们死得太早,又太过低调,因此早早被大潮淹没,没了踪跡。赤蝉子介绍一遍之后,谢玄衣终於意识到了不对————除却释蝉子这等强者,剩下十位弟子,至少有一半以上,有机会尝试衝击阳神境。
  虽然成功,失败,还是两说。
  但绝不至於————就这么草.死去。
  “看来你已经猜到了————”
  赤蝉子一直注视著谢玄衣的双眼。
  他微笑著说道:“我这些师兄,都是自愿进入赤珠蝉国,自愿点燃命火的。”
  “因为————禪师?”
  谢玄衣下意识望向虚空尽头的棺槨,神色复杂地开口。
  这些骸骨虽死了。
  但头颅转向,却是望著长道尽头。
  很显然。
  点燃命火,燃尽一切的时候,他们都在望著那口棺槨————
  “是的。”
  “可以说,有一小半原因,是为了师尊。”
  赤蝉子怔了一下,笑著解释道:“別误会,佛门和那些邪教不一样。我们都是心甘情愿燃命献身————虽然力量微薄,但若是能够多帮助师尊一些,师尊便可在神游长河之中,多救一些人。”
  “所以————”
  “剩下的一大半原因,是为了天下人。”
  谢玄衣没有想过,会从赤蝉子口中听到神游二字。
  他忽然意识到。
  这位禪师仅存的关门弟子,很可能知晓那条宿命长河发生的绝大多数事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