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0章 渡史者
  姜林的反应很快。
  在察觉到自己无法在正面对抗中胜过沧溟古神的记忆规则后,他没有任何犹豫,直接以部分心神沉入宇宙胎光。
  一个完全独立的雏形宇宙是他现今最强的底牌。
  既然无法在质上胜过记忆规则,那就在量上碾压。
  他调整了时间流速。
  外界一瞬,內部百亿年。
  然后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,他不止要抵抗沧溟的记忆冲刷,还要切身体验宇宙胎光內部的时间流逝。
  只有真正活过无尽岁月,才能拥有与沧溟古神抗衡的记忆尺度。
  ……
  为此,他特意重启了宇宙。
  第一世,他化作瘦人文明的普通一员。
  那是在第一次宇宙大战爆发之前,瘦人文明还处於菌塔时代的早期。
  姜林以一个普通菌塔建造者的身份降生,他保留了部分自我意识,但为了彻底融入这段经歷,他主动封印了绝大部分记忆。
  这一世的他叫塔骨。
  名字来源於他出生时,菌丝缠绕在他纤细的手臂上,像是搭成了一座微型的菌塔。
  智者告诉他:“神是伟大的。”
  塔骨不太明白什么是神,智者指了指远方那座发出幽光的最高菌塔,说那就是神所在的地方。
  神是第一个掌握了规则的存在,祂从菌塔之巔吸取宇宙的力量,庇护整个族群繁衍。
  塔骨对神充满了嚮往。
  他想离神更近一些。
  於是他拼命修建菌塔,將自己的寿命耗尽在这看似无意义却无比崇高的事业上,整整三百年。
  然后他死了。
  几年后,两个新的瘦人族从他尸体內爬出。
  塔骨的记忆到此为止。
  三百年。
  即使对姜林来说,三百年也不过是人生中的一个片段,但对於瘦人族的塔骨来说,那是一生的全部。
  塔骨用尽一生修建的那座菌塔倒塌了。
  但姜林知道,那座菌塔的地基被后来的瘦人族继续沿用,在数千年的不断重建后,最终成为瘦人文明最宏伟的九大神塔之一。
  塔骨的名字被刻在神塔的基座上,作为第一建造者被永远铭记。
  “活得短,不代表活得没有意义。”
  姜林轻声说了一句,然后继续沉入第二世。
  ……
  第五世,他化作蝠翅族的一名战士。
  这一世他叫尖啸。
  蝠翅族没有名字的概念,但尖啸因为出生时发出的第一声尖叫太过嘹亮,被族人用这个特徵代称。
  尖啸出生在第一次宇宙大战的前夕。
  尖啸的职责是猎手。
  他需要带领一支猎杀小队深入瘦人族的星球,捕食那些黑色细长的生灵,带回巢穴供族人分食。
  蝠翅族不需要进食,但它们渴望吞噬。
  吞噬是蝠翅族进化的唯一途径。
  在接下来的数百年里,他带领小队猎杀了上千个瘦人族,吞噬了无数菌丝,他的力量越来越强。
  他成了蝠翅族的王。
  第一次宇宙大战爆发,尖啸率领数万亿蝠翅族大军横扫星空。
  他亲自参与了对那位瘦人族“神”的围杀。
  那一战打了数百年。
  亿万的蝠翅族战士用血肉之躯消耗著那尊神的力量,尖啸则隱匿在大军中,等待致命一击的机会。
  机会在第七百年出现了。
  那位瘦人族的神被耗尽了大半力量,从天空中坠落。
  尖啸第一个冲了上去。
  神陨落的那一刻,尖啸仰天长啸。
  但他没有吞下神的全部,因为他的身体承受不住完整的规则,碎片被分给了数十个蝠翅族的將领。
  尖啸分到了最大的一块。
  他成了半神。
  尖啸活了一万两千年。
  他死的时候,蝠翅族已经在內斗中衰落了。
  曾经能组织大军跨越星海的伟大文明,在他死时已经退化为只知道在巢穴中互相吞噬的野兽。
  尖啸临死前,用最后的力气爬到了巢穴最高处。
  他想再看看星空。
  但高重力星球的大气层太厚了,他什么都看不到。
  尖啸死在了巢穴的最高处。
  姜林从尖啸的记忆中甦醒时,感受到的只有虚无。
  这场所谓的宇宙大战,打了近万年,死了上万亿生灵,最终的结果是什么?
  瘦人族、蝠翅族从巔峰跌落,最终灭绝,那些被捲入战爭的其他弱小种族,更是连名字都没留下就彻底消失了。
  “战爭的意义是什么呢?”
  姜林问自己。
  他没有答案。
  姜林沉默了很久,然后继续沉入下一世。
  ……
  第十二世,他化作人族的一名学者,陵。
  这是他刻意引导霉菌异化诞生的种族,形態参照了蓝星人类。
  他们只有短得可怜的寿命,和脆得不堪一击的身体。
  第一次宇宙大战中,人族是最早被灭族的种族之一。
  他们所在的星球被蝠翅族当作资源星掠夺,所有人类都被当成食物圈养,然后在短短几百年內被吃光了。
  姜林降生的这个时间点,距离人族灭亡已经过去了数千年。
  他所在的这颗星球是他在之后投放的几颗人族星球之一,人类在这里刚刚进入文明早期。
  距离下一次被当成食物和奴隶,还差一些时间。
  陵从少年时代就对星空充满了好奇。
  他花了三十年时间用粗糙的晶体打造了一架望远镜,第一次看清了宇宙中那些漂浮的星辰。
  他看到了一颗气態的星云。
  看到了许多许多。
  陵激动得几天没睡著。
  他开始写书,將自己的观测结果记录下来,命名为《星象志》。
  《星象志》写了六十年。
  陵从少年写到了暮年,他的眼睛因为长年累月观测星空而变得模糊,双手因为握笔太久而颤抖不停。
  但他依然在写。
  他记录了一千多颗星辰的运动轨跡,推演出了行星运行的规律,甚至预言了一颗彗星的回归时间。
  那颗彗星回归的那天,陵已经八十七岁了。
  他站在自己搭建的观测台上,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彗星划过夜空,泪流满面。
  “我不懂宇宙。”陵在《星象志》的最后一页写道,“但我知道它一定很美。”
  陵活了九十一岁。
  他没有成为什么伟大的存在,他的《星象志》在他死后被放在图书馆的角落,几年后被当成废纸烧掉了。
  陵的名字没有任何人记住。
  只有姜林记得。
  “宇宙很美。”
  姜林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  然后他发现,自己的眼角有一丝湿润。
  ……
  “宇宙之外,真的存在造物主。”
  “我们在造物主的宇宙里。”
  第两百世,气態文明学者流云传递出足以令整个文明发狂的信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