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7章 再赠柳先生4k
  第347章 再赠柳先生4k
  不管卖瓜贩子怎么想,江涉都已经走远了。
  风明雪净,皓月千里。
  两人踩著吱嘎吱嘎的雪路,这雪是新下的,分外蓬鬆乾净,一眼望去,雪路漫漫好似没有尽头。
  再往远处,各家烧饭,每家每户都飘著不同的味道。
  其间夹杂著各家夜话,巷子深处,时不时传来二三犬吠。
  他和柳先生刚走到门口,就闻到一股肉香味漫上来。
  听到门口传来响声,柳家的孩子们围著上前,按照爹娘和兄长教的来招呼客人。
  “客人好~”
  “江郎君好!”
  院子里的孩子们直咽口水,嘴上说著迎接客人的话,眼睛却悄悄往灶房那边看。
  江涉失笑,抚了抚三个孩子的头。
  “你们也好。今天吃什么?”
  三个半大孩子就一下子炸开了锅。
  柳二郎喜滋滋说:“我娘烧了鸡肉羹,里面还加了一把干菇,远远我就闻到香味了!”
  柳家的女孩年岁不大,跟在兄长身后,也仰起脑袋,使劲嗅了嗅,好像就闻到了鸡肉和菌菇燉在一起的香味。
  客人来真好啊,她娘都捨得杀鸡了。
  柳三郎说:“还有燉鱼!”
  “那鱼是我去买的,选的是三寸宽的鯽鱼,整整三条,娘还加了豆腐一起燉,肯定很香————”
  说著说著,年岁最小的三郎就咽了咽口水。
  他扭头望著灶房,里面已经飘出好像的气味,不知道燉鱼什么时候能好。
  相比於鸡肉,他更喜欢吃鱼燉豆腐。
  三个小儿围著江涉,好奇问:“郎君是从兗州来的吗?我爹说客人是兗州的同乡,可高兴了!”
  他们从充州来到长安已经有几年,已经成丁的大郎还好些,年纪最小的小娘子和三郎在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到了长安,充州在他们心里只是一个爹娘偶尔会提起的老家。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“听说泰山就是在充州,那边冷不冷?冬天比长安可要冷多了吧!”
  “是要冷一些。”
  “也下这么大的雪吗?”
  江涉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,已经被几个孩子们扫起来了,堆在树下和墙沿。
  “比这还要厚实一些。最大的一次,听说下的雪完全盖过鞋履,走路要先陷进去,再费力气拔出来。”
  三个孩子惊讶的不行。
  “真有这么大?”
  “是啊。”
  三个孩子还要问些什么,江涉也耐心,慢慢回答,刚回答到开元十三年封禪的时候城里有多热闹,饭菜就端上来了。
  一锅燉鱼,一份鸡肉羹,一盘切好的羊肉,再加上一壶好酒,一点下酒的小菜,醃好的果乾。一盆粟米饭摆在旁边。
  就算是孩子也能吃个饱。
  难得遇到故交,柳先生倒了两杯酒。
  “该有几年没见到江郎君了。”
  “五年。”
  柳先生在心里一算,还真是五年,这位记性確实好,他端著酒杯,笑道:“郎君说的一点不错。”
  “还要多亏了郎君写的那些故事,没想到在长安也有人捧场,还有人对著我念诗。”
  “我这才知道,原来也有人听说过这些传说故事,还把它写成诗来了,那诗家还跟李郎君一个名,也是巧事。”
  江涉端著酒盏,不由失笑。
  柳先生顿了顿,借著油灯的一点亮光,他打量著对面人的神色,看不出什么。
  一个念头在柳子默心中缓缓升起来。
  “那诗————”
  江涉笑笑。
  “確实是太白做的。”
  “那————”
  柳先生半天说不出话,他在酒楼给人说书,时常能听到不少东西,见识也广,可是知道別人是怎么说那李白的,说有曹子建的逸风,才高八斗。
  思来想去,他端起酒杯。
  “吃酒,吃酒!”
  江涉一笑,端起酒盏,又夹了一口鱼肉吃,柳家的小娘子生怕他吃不饱,还专门给江涉盛了满满一碗燉鱼。
  猫吃的不亦乐乎。
  柳先生说著这几年他在长安看到的新鲜事,江涉就说一说江南的山水,说乘船两个月的景色。
  鱼骨堆了小小一堆。
  江涉忽然想到一事,把桌上的鱼骨拂开。
  “可否借用下纸笔?”
  柳先生也没问要干什么,抬手使唤自家大郎去找笔墨过来。不一会,柳大郎就拿著一根有点炸的毛笔,扯了几张自家亲爹用来记帐的纸,捧著块研台和墨条过来。
  江涉研墨,几个孩子围著看热闹。
  江涉提笔。
  他道:“上次我写了几个故事,柳先生讲的极好。现在几年过去,我再补上几个。”
  “这些都是一路上听说的奇事,具体是真是假,我也没有考证,只是写写来听个趣,先生勿要当真。”
  柳先生忙应。
  “自然,自然!”
  “油灯有点暗,老大,你再去添个来!”
  江涉写字很快,不需要多少回忆。
  大致把一个书生饮了美酒,醉酒四年的事写上。
  两人一个早就下葬了,一个还被家里留了四年————
  又写许多年前,刘晨阮肇两个书生入山採药,和传说中两位神女结为夫妻的事。
  再下山,已经过去了两百年。
  寻人问路,已是七世子孙。
  又写李玄那道人,自说是寻仙问道,阴神出窍七日,被徒弟提前匆匆烧去了肉身。
  后面得了一枚丹药,附身在一个跛脚乞丐身上,立誓普济眾生。
  还有镜尘山————
  江涉写到这,想了想。
  心中狭趣使然,又把张果老与和尚的让来让去互相报恩的事写上去。
  三次死生之灾,如今红尘放下。
  如鱼跃大海。
  鸟出樊笼。
  也不知道许多年后,张果老南游归来,会不会听到长安里自己的故事。
  是吹鬍子瞪眼,还是哈哈大笑?
  邢和璞卜算推演,还有水府盛宴。
  江涉也斟酌著写了上去,避免给柳子默惹来麻烦,刪去了和政事有关的部分,单纯是让人看个新鲜热闹。
  也许几十年后,就有关於龙宫的传说了。
  零零散散写了两页纸,柳大郎在旁奉灯,字还没看清楚,这位郎君就已经写到下一行去了。
  字跡瀟洒,灵性十足。
  “郎君的字写的真好!”
  柳先生小心翼翼接过,珍之重之,捧在手里细读,越看越惊喜。
  “郎君这故事写得好!真都是听来的?”
  江涉玩笑问:“是我自己经歷的,柳先生可信?”
  柳先生哈哈大笑。
  一人怎么又能经歷几百年前的故事,还同水里的蛟龙交游?
  甚至那张果老,也早就失去了踪跡。
  长安权贵悵然若失。
  天子尚且不能入其门,江郎君又怎么能亲身经歷这些事?
  “郎君还是喜欢说笑啊。”
  柳先生读过两遍。
  只感觉脑子里就已经有许多故事蹦出来,下意识开始在心里打著腹稿,想到以后要怎么把这些事说给听客们。
  他小心翼翼把那两张纸收好。
  又给江涉添酒,醉醺醺说著感谢的话。
  吃过了酒菜,柳先生看自家二郎三郎閒著,撑他们两个去和大哥挤一挤,把乾净被褥铺好,提前给江郎君准备好住的地方。
  就连那车夫他也没忘,好酒好菜备上,今晚和他们住在一起歇一宿。
  这一晚。
  柳先生几乎没怎么睡觉,也捨不得继续点灯熬油。
  乾脆借著月光眯著眼睛看著已经看了好多遍的字,在心里盘算著要给听客们怎么讲。
  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几遍,终於挨上老妻一脚。
  “大晚上不睡觉念叨什么?!”
  柳先生哎呀了一声,捂著自己的老腰老臀。
  “今天难得见到了江郎君,你小声些,別让人家听见,到时候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?”
  老妻又说了什么。
  柳先生捂著腰嘀咕。
  “这样云游四海的人物,你知道见上一面有多难吗?”
  第二天,送別了江涉和车夫,还不到中午掛单讲书的时候。
  柳子默就兴冲衝去了西市。
  食客们还被市门拦著不能入內,酒肆里只有后厨忙碌,准备著一些提前需要燉煮备好的大菜。
  其他清净得很。
  跑堂的伙计正和歌女閒聊,楼里的茶酒博士一样样数著茶饼和酒瓮。
  柳先生心里突突冒著热气,抓来纸笔,一点点梳理。
  不知不觉,酒楼中食客渐渐入座。
  时不时就有招呼声,伙计提了一大壶热水,一个茶碗放在讲书先生身边。
  他才回过神来,放下纸笔,又看了两眼。
  “诸位中午好啊!”
  “今日不继续解伍子胥復仇,单讲一件奇事。”
  “且说我大唐定国以来,便有一妙道高人,名唤张果,世人崇敬,尊为张果老。相传,此人是天地混沌初开时第一只白蝙蝠,具体如何,我等肉眼凡胎————”
  柳先生声音清楚,说话响亮,字字分明。
  就算有人坐在后面,也听得一清二楚。
  江涉坐在后面,面前只有一份小菜,一碗汤麵。
  听著说书人讲到张果老如何结识了一个和尚。
  把张果老之死讲的险之又险。
  前面的人听著,心里波澜起伏,捏著酒盏的水拿起又放下。
  等说书人讲到有个和尚借水而饮。
  这人才鬆了一口气。
  还没松完多久,说书的柳先生就又继续,说那中条山何等险恶,黄河就在旁边折拐,浪涛势大。
  和尚如何背著只剩下一口气如同死人的张果老,渡过黄河。
  又讲水下有大鱼作乱。
  和尚说服恶鱼。
  听客们一下子就又紧了心弦。
  江涉也在后面慢慢听著。
  不由感嘆柳先生实在是过於勤勉,故事是昨天晚上听说的,今天就已经开始讲了第一回出来。
  不知昨天夜里是如何赶工。
  他把一碗汤麵吃到了足足半个时辰,才听柳先生讲完第一回。
  “看著那僧侣离去的背影。张果老却早已经算出来,这和尚日后还有三灾七苦八难。”
  “且看日后如何!”
  醒目重重一敲!
  “这一回就说到这里,诸位客官请了。”
  柳先生端起茶碗,茶水早就凉下来了,他端著慢慢喝著。
  看店里的伙计和自家大郎一起拿著竹篓挨桌走上一遍。
  “谢郎君的赏!”
  “哎,谢这位娘子的赏!”
  “谢谢客官,老丈真阔气!”柳大郎长揖一礼。
  谢赏的声音极为响亮,这不仅是答谢的作用,更还能“逼迫”不愿出钱的郎君娘子们,看在面子的份上施捨撒钱。
  不过一会的功夫,竹篓就已经装了浅浅一层开元通宝。
  柳大郎和伙计眉开眼笑,不住道谢。
  这赏钱说书先生和店家五五分成,店里侍候的伙计也能得来一份,眾人皆有利可取。
  江涉也摸出几枚钱递给拿伙计,猫帮他数清楚了,一共五文。
  柳大郎在另一边收钱,江涉坐的也远,两人没能碰上。伙计接过,照例是说了一顿吉祥话,笑脸团在一起。
  有人递了赏钱,胳膊一挥。
  “再讲一遍!”
  柳先生犹豫了下。
  “之前的伍子胥变文还没说完。几位还要再听一遍?”
  那汉子道:“再讲一遍吧,我这才是刚来的,只听了个尾巴,前头念了些啥都不知道,再讲一遍!”
  好几个客人都跟著点头。
  “就是!”
  “我是从降伏鱼妖那里才听见的,再讲一回!”
  江涉笑笑,钱已经结清了,剩下的汤麵他也吃不完,慢慢悠悠逆著人潮走出去。
  只有一人敏锐地回过头,狐疑地看了两眼,竟是连吃到一半的酒菜也不用了。招手道:“伙计,结帐!”
  隨手抓一把钱塞过去,伙计还在那数钱,就看到那人已经冲了出去。
  “哎!”
  伙计嚇了一跳,追上前已经看不到那食客的身影了,伙计连忙数了数钱多钱少,正正好好七十四文,和这一桌子酒菜价钱相当。
  店里有其他伙计看过来。
  尤其是管帐的东家娘子走过来了,伙计连忙把这事交代一遍,又说钱没少,正正好。
  他嘟囔道:“真是怪事一桩————”
  外面,卖瓜的贩子已经追上了那青衣的郎君。
  江涉停住脚步。站在繁华的街头,耳边是嘈杂的乐舞的嬉笑声。
  “足下好。”
  贩子追上了这位,看这人站在卖飴糖的摊子前,身边围绕著一群孩子。
  这人脸上没有惊讶的神色,只微微一笑,仿佛早就料到他前来。
  不知路数。
  因此也在心中增添了一点敬畏。
  贩子也收敛了嬉笑的神色,对那人抬手一礼,认真介绍自己。
  “在下韦少元,见过郎君。”
  “不知昨日说的障目————”
  【这章四千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