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坏人大道,如杀父杀母
  第129章 坏人大道,如杀父杀母
  蔡京此时,才真正感受到皇帝对他满满的恶意。
  这种恶意,不是因为某件事的不满,而是对蔡京整个人的否定。
  蔡京跟著宋徽宗这么多年,他最大的本事,就是为宋徽宗编织一个美好的世界。
  在这个世界里,他是明君,他统治的国度,也是盛世的国都。
  赵佶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一切都是假的,可是他的出生,註定了他没有办法去验证。
  除非,他亲自挣脱牢笼,去看一眼外边的世界。
  蔡京动了动嘴唇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  只是他终归是老狐狸,过了一会,他悲鸣:“陛下的功德银也敢贪墨,狗官大胆————”
  老太师这一口子,薛昂和孟昌龄也反应过来。
  “谁如此大胆,竟然如此————?”
  二人捶胸顿足,怒目而视,將锅甩给下边。
  户部和礼部的官员们,眼看著黑锅一级一级甩下来,瞠目结舌!
  今天能被赵佶叫过来的,都是经手过居养院的官员,眾人被蔡太师和两位尚书提点,黑锅是一级一级往下甩。
  等到张合好不容易缓过神,他已经成为这条链条上最后的接锅者。
  “来人啊,將人带下去,从严发落!”
  蔡京虽然垂垂老矣,此时却中气十足。
  所有人十分默契,张合很快被一些人给押著,就要带走。
  宋徽宗冷冷看著这些人的表演,却让禁军將人拦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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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先把人留著!”
  皇帝打断了蔡京发动的一系列组合拳。
  他只是转身,朝礼部薛昂望去:“爱卿,朕记得你说过,你来过此处,並且不止一次?
  朕只想问你,你所谓的监管,巡查,都没有看见这修罗场一般的画面?”
  薛昂面无血色,低头作揖。
  赵佶又问孟昌龄:“那爱卿拨出去的钱粮,就没有问过去往何处,有没有落实?”
  孟昌龄惶恐不已。
  赵佶回头,他身后的一眾官员,噤若寒蝉。
  皇帝第一次,让他们感受到什么叫做不怒而威,还有乌云密布。
  “尔等连朕的功德钱,也要装进口袋啊!
  这一肚子圣贤书,读到狗身上去了?”
  伴隨著赵佶爆发性的怒吼,现场寂静无声。
  皇帝红著眼,像是受伤的野兽,所谓坏人大道,如杀父杀母!
  赵佶从不是什么好人,但他对於修道的执著,却十分坚固。
  “满口仁义道德,形似君子,其实猪狗不如。
  尔等当朕是傻子么,这么多的银钱从户部拨出来,又分到礼部去。
  你们都是圣人,都没有吃拿卡要,都给这小官给贪墨了?
  你们是把朕当什么了?”
  皇帝的怒吼,穿破院墙,在大街上迴荡。
  那些跪在地上的贫民也也听到了皇帝的怒吼,不由惊呆了。
  原来高高在上的天子,真的会为自己等人出头。
  只听皇帝大吼一声,来人!
  早就准备好的禁军,鱼贯而入,將在场除了蔡京之外的所有人,全部拿下。
  这场早就准备好的抓捕,惊呆了所有人,尤其是孟昌龄和薛昂,他们没想到皇帝的处罚,连他们也有份。
  “带走!”
  皇帝当著蔡京的面,直接剥了他们的官服,將人直接扣押。
  街道上的贫民乞丐,早就围成一团。
  闻讯而来的百姓,也远远看著热闹,过一会,他们看到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,或者压根见不到的大官老爷,却如丧考妣,被人押解而出。
  百姓们一开始是错愕,但很快意识到是什么问题。
  能在这条街道上驻足的百姓,大多数是无家可归的贫民,他们依靠著城墙搭建窝棚,或者乾脆流落街头,成为乞丐或者其他。
  大街上的居养院,传说就是陛下为收留他们中的孤寡老人和无家可归的孤儿所建。
  但他们却从未真正享用过皇帝的天恩。
  因为哪怕是保障某些人最低等尊严的场所,也是有门槛的。
  皇帝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,却盪在周围的百姓心头上。
  原来,陛下真的想为老百姓做点事啊,可是却被奸臣所误,好处落不到老百姓头上。
  不知有谁先跪下,然后远处的人跪下。
  他们口口声声,诵念著皇帝的恩德,尤其是想起赵佶道君皇帝的传闻。
  “陛下仁德!”
  “奸臣误国!”
  也不知道谁口中喃喃自语,这些言语跟传染病一般,开始传开来————
  “臣御下不严,罪该万死!”
  赵佶並不知道百姓在外边的动静,而此时巨洋所內,只有寥寥几人。
  蔡京伏在地上,诚惶诚恐,其实作为已经混跡官场多年的老人,他心情十分平静。
  赵佶这一手,打的他措手不及,但回头想想也不是大事。
  但他必须表个態度,这是身为臣子,尤其是奸臣的基本素养。
  蔡京也明白,赵佶真的那么生气,不是因为他爱民如子,而是他口中喃喃自语的一句话。
  坏他功德!
  皇帝不管政务,一心修道。
  所谓坏人大道,如杀父杀母。
  修仙证道在他心目中,远远比国家社稷重要。
  他在意的是百姓吗,不是,是他的面子,是他在搜刮民脂民膏之后,漏出来的一点所谓油水。
  这份油水的背后,还有皇帝对其他人的图谋。
  所以————
  只需要安抚好就行。
  他行踪已经有了几个谋算,但前提是要把自己摘出去。
  “陛下请允许臣监督彻查此案,绝不放过一个贪官,也绝不愿望一个功臣!”
  赵佶闻言冷笑,让蔡京查案。
  薛昂,孟昌龄哪个不是蔡京的人,就算查了又如何,还不是高高拿起,轻轻放下。
  赵佶道了一句:“太师日理万机,还是算了,不如让蔡攸为您分担?”
  提到蔡攸两个字,皇帝满满的恶意,扑面而来。
  自己那位好大儿,不弄死他就不错了,怎么可能手下留情?
  但是事已至此,蔡京並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默默点头。
  “圣上看得起那个逆子,就让他查吧!”
  “爹爹!”
  蔡絛闻言急了,想要让蔡京再劝劝,可是蔡京死死捏住他,让他別声张。
  老太师谢恩之后,在孩子的搀扶下,走出了居养院,赵佶紧隨其后。
  当皇帝出门,突然一股震天的欢呼,响彻街道。
  “陛下万岁!”
  “陛下仁德!”
  “陛下圣德!”
  声音和口號並不统一,却更让赵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。
  赵佶自认为,他对居养院的事情心思並不单纯。
  他更在意的,其实是这些人坏他修行,坏他功德。
  可是阴差阳错做下的一件事,居然会让百姓们发自內心的为他吶喊,欢呼————
  这种体验,他从未感受过。
  那种被万民拥护的感觉,感觉十分美好。
  赵佶吁了一口气,面对百姓们灼灼的模样,这些人的行为其实已经僭越了————
  可是皇帝却十分喜欢这种感觉,他高声喊:“先皇仁宗创居养法,朕每览旧典,常惕然於怀。昔年汴梁冬深,见老羸者瑟缩於檐下,幼孤啜泣於市井,便知这盛世繁华终需有瓦遮头、有粥暖身。岂料蠹虫窃国!竟將慈悲局作敛財窟,!吃著空额虚报八百名额,炭火帛尽数贪墨。如今贪蠹已除,詔狱铁锁声犹在耳。即日起重开院门:漏雨的屋橡全部换新瓦,破败的厢房一概砌火墙。凡鰥寡孤独者携户籍文书来,皆可领號牌直入,不必再看胥吏眼色。”
  一道口諭,周围的贫民听得半懂不懂,但皇帝说重开院门这事,却让许多人如逢甘露。
  这个时代,贫民失去生活来源,就跟等死差不多————
  要是居养院真如以前一般重开,那可真是活人无数。
  “陛下圣明!”
  “陛下万岁!”
  欢呼如潮水,仿佛要將这天掀翻,禁军们十分紧张,將赵佶团团围住。
  这些人其实早就僭越,可是赵佶却喜欢这种发自內心的感激,这让他看到了一种真挚的感情。
  难道,这就是先生说的真?
  “陛下再此,还不赶紧跪下,都想造反不成?”
  终於有人提醒,这些欢呼的百姓,纷纷跪下,低头,然后等赵佶上了车马。
  如今暴露身份,禁军开始封锁街道,將皇帝团团保卫起来,一切的一切,都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。
  但赵佶心里还记得那些发自於內心的欢呼。
  原来当好皇帝,也能有如此美妙的反馈————
  他的车马一路回宫,带著居养院一系的所有官员。
  等到了皇宫门口,蔡攸匆匆而来,跪在马车前。
  “蔡卿,从今日起朕成立制勘院,由你节制,尔等统合御史台、开封府、刑部与大理寺和皇城司一同办案————”
  早就有人给蔡攸通过气,他闻言大喜。
  制勘院虽然只是一个临时的,类似专案组的机构,但皇帝在这件事上信任他,意味著以后他前途无量。
  陛下心里终归是有他的,蔡攸如此想到。
  他和宋徽宗本来就是玩伴性质,属於狐朋狗友,但宋徽宗努力【修真】之后,二人却逐渐疏远。
  可如今,皇帝將这等重任放在自己身上,那就是对他的信任。
  而且,最为关键的是————
  蔡攸看著不远处被蔡絛扶下来的蔡京,眼中多了许多仇恨。
  能亲自整治蔡京,瓦解他手下的势力,才是蔡攸最想看到的。
  有时候,正因为是亲身父亲,蔡攸心头的怨气,才比別人更大。
  他的表情,被宋徽宗看在眼中,微微頷首。
  知人,用人,是他最渴望也最应该学会的本事,利用蔡攸对蔡京的恨,他才能拿到一个让他放心的结果。
  至於不好意思什么的,赵佶这才意识到自己第一次遇见吴哗的时候,那种害羞的情绪,早就不知不觉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