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民心,究竟是什么
  第144章 民心,究竟是什么
  居养院门口的路,其实並不大。
  如今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所有人都翘首以盼。
  “让让,让让————”
  一支身披甲冑的军队,走在前边,將一辆马车护得周全。
  高俅骑在马上,大声喊著,开路。
  他没敢在皇帝面前显示出平日里欺男霸女的威风,而何蓟和宗泽带领的禁军,更是如此。
  小半个月不足以改变人心,却能改变一个人的行为模式。
  这些禁军已经初步达到令行禁止的地步,显得十分威严。
  等到军队分开人群,皇宫来的车马,形成一个半圆,將居养院围得严严实实。
  皇帝没有下车,其他官员也没有下车。
  车外只有一群瑟瑟发抖的人,跪在地上,如丧考妣。
  “陛下,你不能杀我————”
  “我大宋祖训,不杀士————”
  这些人绝望的哭声,哀嚎,在居养院门口迴荡。
  这样的戏剧效果,倒是让周围的百姓哄堂大笑。
  贫民可不知道什么叫做不杀士,他们只知道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,贪走他们钱粮的坏人,如今跪在地上。
  高俅临时抽调的刽子手,一字排开。
  皇帝將高俅叫到车边,交代一番。
  高俅走上前,大喊:“诸位父老乡亲,本官奉皇帝陛下之命,亲自將这些贪腐居养院钱粮的贪官,就地正法!”
  “皇帝有令,贪腐者死!”
  他说完,挥手。
  迅速命令刽子手动手。
  隨著手起刀落,滚滚人头落地————
  外边一开始寂静无声,旋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  “陛下万岁!”
  “皇上万岁!”
  震耳的声音,传到马车里,传到每一个坐在车里的文人士大夫耳里。
  他们脸色煞白,也瞬间明白了皇帝带他们来到这里的意义。
  这是百姓的声音,也是皇帝想要让他们听到的声音。
  在大宋文人士大夫心中,当年神宗皇帝与文彦博的討论,仿佛已经为君王和士大夫之间的关係,做了定义。
  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,所以百姓乃是被排除在外边,不被考虑的声音。
  可是有个皇帝,他將他们带到百姓中间,让他们重新听听百姓的声音。
  这意味著什么,意味著那个他们认为是昏君的赵佶,选了一条跟神宗皇帝完全不同的道路。
  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,他要听到的,是百姓的声音。
  他们欢呼,庆祝著某些官员的死亡,就仿佛为某种惯例祭奠。
  那些人的笑声,哭声,都是赵佶在无声的嘲讽。
  他不需要你们为他定义昏庸还是圣明,百姓的评价,才是赵佶的底气。
  这些人中,有人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,眼前血腥的画面,带著巨大的衝击力,衝击著他们的心臟。
  有些人受不住刺激,直接昏过去了。
  有些人眼中带著更加深重的愤怒,望向赵佶的马车。
  昏君,昏君————
  皇帝的行为对於他们而言,就是一个挑衅,挑衅著维持百年的格局,也在挑衅他们这些士大夫的威权。
  士大夫与君王共天下,可没说与哪个君王共天下!
  许多人,甚至有大逆不道的念头,在心头升起。
  赵佶坐在马车里,爽————
  他本来就是个肤浅的人,听著从未听过的声音,他心中的戾气才真正散去几分。
  率性而为,杀伐果断。
  他仿佛跟他想像中的南极长生大帝融合在一起,这才是他想像中的道君皇帝o
  皇帝拉开窗帘一角,看著外边血腥的画面,登时嚇得面无血色。
  他终究,还是以前的赵佶,赵佶赶紧拉下窗帘,將自己困在其中。
  虽然有些丟人,但皇帝还是赶紧让人驱车,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  一行官员,在解决这件事后,又匆匆离去。
  禁军留下来清理现场,高俅脸色微微泛著白。
  何蓟,宗泽,作为这支军队的实际指挥者,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。
  比起武將何蓟,宗泽看著地上那些尸体,百感交集。
  他是这套体系的受益者,如今却要著皇帝亲手破坏这套系统,而且,他恐怕是朝廷中,最知道始作俑者是谁的人。
  宗泽转头,果然发现了一辆熟悉的驴车,在不远处。
  宋徽宗召见高俅的时候,作为刚好在身边的人,吴哗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事情发展。
  只是他没想到赵佶居然会把人送到居养院来杀,来得不及时,没想到看热闹的c位。
  咚咚咚!
  车厢被人敲动,吴哗打开窗帘,宗泽自己跳上车。
  进了车厢,宗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。
  吴哗莞尔,並不询问,宗泽抬起头问吴哗:“陛下杀了那些官。以后会引发大麻烦的————”
  宗泽的眼神锐利,望向吴哗,这傢伙绝对是始作俑者,或者说,也许今天的杀戮,就是吴曄一手引导的。
  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妖道。
  “为何?”
  吴哗喘著明白装糊涂,宗泽冷笑:“失了民心,陛下未来的执政,將举步维艰!”
  宗泽的话语,並非危言耸听,北宋延续的惯例,早就变成某种类似於法律的存在。
  没有蒙古人后来摧毁一切,从废墟上重新构建的规则。
  某些惯例,其实就是不可动的规矩。
  赵佶是皇帝,可他也仅仅是一个皇帝,当他大逆不道占了这么多人的时候,可以预见未来的舆论,会铺天盖地而来。
  宗泽也很生气,但吴哗回了一句:“民心,什么样的民心?
  是你们这些士大夫的民心,还是外边欢呼的百姓的民心?”
  他一句话將宗泽给问住了,其实这个问题並不难回答。
  因为从文彦博说出那句话开始,早就揭开了残酷的真相。
  在所有读书人的心中,所谓的民心,一定是士大夫的心。
  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。
  百姓不过是皇帝和士大夫一起奴役的对象,从来不是可以团结的对象。
  爱民如子也好,兼济天下也罢,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捨,而不是一种真正的关爱。
  宗泽的沉默,震耳欲聋。
  吴曄却笑笑:“但陛下,似乎选择了另一条路?”
  他的笑容,让宗泽觉得面目可憎。
  民心是什么,如果按照任何经典上的说法,就是百姓心之所向。
  可是聪明人知道从来不是如此,所谓的民心,就是士大夫集团,这些掌握了知识的垄断权,控制了从独尊儒术之后的歷代王朝的权力。
  士大夫阶层一直牢牢掌控著政权。
  在君王之间,挟持百姓而震慑君王,就是他们最大的依仗。
  何谓民心,能操纵民心的人,代表的就是民心。
  在宗泽看来,在代表民心方面,皇帝没有任何可能与士大夫爭斗。
  他们的笔桿子,他们的舆论战,会彻底瓦解皇帝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。
  不说赵佶谈不上好皇帝,就算他爱民如子又如何?
  歷史上,得罪了文人,而被野史污衊,抹黑的例子还少吗?
  “贫道始终觉得,民心,就是民意,民意虽然能被愚弄,但时间会给出一个公正的答案!
  至於这件案子,本质上不是什么民心的爭斗,而是利益!
  是名为宋的朝廷,在走向没落之后,必须完成的一场自救。
  宗先生若看不惯,可以置身事外!
  贫道跟先生坦诚,乃是敬佩先生的为人,並非想裹挟先生的意志!”
  “那先生想要的天下,是个什么样的天下?
  让道门替代士大夫,一统天下?”
  宗泽的言语带著攻击性,还有毫不留情的嘲讽。
  他此时才真正展现出那个得罪童贯的读书人的锋芒,不过吴曄面对宗泽的挑衅,却脸色不变。
  “让道士干政?贫道可没想过,也许贫道能做好一些,但换成其他道士,肯定会带著宋一起灭亡。
  贫道歷劫而来,並非来振兴道门的。
  而是改造道门,让道门能为陛下所用,能为天下所用。
  贫道並不想崇道,甚至让更多的道士干政。
  若不然,我何必將先生弄回京城!
  不管宗老如何看我,我就只是想,让这天下的百姓好过一些。
  让这汴梁的风华,不会被战火湮灭!”
  他说得正义凛然,连宗泽都看不透吴哗是否真诚。
  宗泽低下头,沉默良久。
  他心里其实还有另外一种看法,以百姓为民心,乃是圣人之路。
  圣人心怀天下,捨生取义。
  而他们这些所谓的士大夫,终究是维护自己利益集团的利益的小人罢了。
  他这样去劝说吴哗,等於让他舍大义,取小义。
  哪怕所谓的大义,虚渺不实,毫无意义。
  呼~
  宗泽呼了一口气,转身下了马车。
  吴哗似笑非笑,眯著眼睛目送他离开,有些事是无法通过技巧迴避的。
  宗泽是他选择的盟友,如果他窥不破,两人的关係也就到此为止。
  “回去吧!”
  吴哗对赶车的人说道,驴车缓缓动起来,朝著东太乙宫去。
  驴车里,吴哗哼著一千年后的歌谣,显得逍遥自在。
  但他也明白,居养院这些人头,足以让大宋的朝局,变得更加风波汹涌。
  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的,不杀士带来的好处,就是北宋南宋的的文人归心,朝廷內部的政局十分稳定。
  可是吴哗选择了另一条路,不破不立。
  这条路,註定要改变很多东西。
  太师府,会客大厅。
  一群朝廷大员坐在一起,气氛凝滯到极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