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7章 李纲和张商英的缘分
  朝廷中,大多数的士大夫,对於吴曄恶意满满。
  其中固然有利益衝突,但很多时候,他们能理直气壮地攻击吴曄,也是因为吴曄的所行所为,跟他们理念上有衝突。
  理念衝突,他们心中就有一口气,去批判敌人,也显得大义凛然。
  可是吴曄做的很多事,如果良心不昧,他们自己也是认同的。
  譬如他们这些人从买到的课件来看,吴曄说教的东西,並不涉及任何政治理念,甚至连宗教观点都很少涉及。
  他只是单纯的,將自己知道的东西分享出去,利益眾生……
  君子论跡不论心,从道德层面上,人们无可指摘,那在行动上,他们想要对付吴曄的时候,就显得不那么理直气壮。
  张商英看著周围的同僚,这里边有郑居中和他的党羽,也有蔡京的人。
  他们直接回以沉默,完全孤立张商英。
  张老也不介意,这种孤立对於他而言,太正常了。
  而且老张从他们的表情中,也读出了许多別样的信息,他嗬嗬一笑。
  关於吴曄开解剖课的事情,此时应该已经告一段落了。
  见他没有说话,其他人也各自翻阅著奏状,文书,好像是在认真工作。
  可是张商英眼角瞥去,却发现这些人案桌上,都有不同的笔记。
  原来这些大人们,也跟他一般,去找相熟的人购买笔记,然后。
  也许是为了找吴曄的把柄,但他们此时看著笔记上的內容,都十分认真。
  “真正的慈悲,並非虚无的口號,而是实实在在的践行!”
  “此人虽是道人,却胜似普贤菩萨!”
  佛门中,文殊大智,普贤大行!
  张商英將吴曄比成普贤菩萨,算是十分认可他的行为。
  他心有所感,自己回到京城,也有一段日子了。
  他记得他当日来到的时候,周天大醮尚未开始,可如今周天大醮,已经有结束的趋势。
  一个月的时间,他已经积累,找到了足够多的问题。
  可是如何剥茧抽丝,去解决这些问题,张商英还没有头绪。
  这其中牵扯的人实在太多了,盘根错节……
  他已经处理了利益链条上的一些人,虽然不至於跟皇帝一样打杀,但他揪出来的人,交给皇帝之后,皇帝震怒。
  流放,贬斥是不可避免。
  所有人都领了一套琼州套餐,去给皇帝开垦橡胶地去了。
  没错,在吴曄的建议下,大宋出海都没出,皇帝已经开始准备种植橡胶的林地。
  士大夫轻易不可杀,赵佶虽然已经开了先河,但也不想隨意杀戮,动了国本。
  可在北宋一百多年的政治斗爭中,人们早就研究出了如何合理的弄死政治对手的办法。
  其中將他们往边疆送,尤其是南方送,是最容易弄死人的方法。
  南方多瘴气,湿热的天气,很容易让那些娇生惯养的官员,客死异乡。
  其实张商英关注到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,那些被发配前往琼州的官员,人手一本神农经。
  吴曄关於微生物和瘴气关係的理论,反而成为这些流放官员的护身保命的手段,虽然,在汴梁,他们是政敌……
  所以张商英似乎也理解这些人复杂的心情。
  他们反对吴曄,可吴曄笔记本上记录的知识,很有可能在某天成为他们保命护身的知识。
  这就造成了,许多人在对付吴曄的时候,做不到理直气壮。
  所以大家都在盘算著,这个问题是不是可以翻过去了,说不定吴曄能讲出他们更加需要的东西。没人愿意发表意见,也同样孤立了张商英。
  张商英冷笑,站起来,转身从中书省出去。
  等他一走,其他人终於呼了一口气。
  他们这些人,大多数恨张商英恨得要死,可是大家拿他没办法,所以只能用孤立这招,以示抗议。“此人说的烧酒,不知道味道如何?”
  有个酒蒙子一开口,却將自己的心思给泄露了。
  其他人古怪的目光,迅速落在他身上,他才意识到,自己对吴曄的恨意,已经不足以理直气壮。他们对吴曄的恨意,在於“身体髮肤受之父母”这个点上,可是吴曄教导的东西,严格来说並没有鼓励什么?
  相反,了解身体,是为了救药石不能之病,是为了明身,知身,最后让人长生的手段。
  郑居中看著诸位大人的反应,冷笑。
  他敢相信,这些人明天还会出一堆奏状,去挑吴曄的毛病。
  政治从来如此,醃膀至极。
  不过他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过纠缠,他知道,自己同样是那个醃膀之人。
  除了笔记,他还看另外一些文书,上边有一些人的名单。
  看到这份名单,郑居中心痛得无以復加。
  他在朝中的人本来就不多,可能用的几个人,却已经被张商英给扫地出门,远离了汴梁的政治中心。而此时,门外。
  张商英负手走在东府的建筑群中,在帝国的权力中枢,这里工作著许多人官员。
  身为少宰,他所到之处,却不停有人见到他,选择走了另一条路。
  只是为了不要与他碰面,避免尷尬。
  饶是他经歷官场浮沉,心態上早就放平,却也被这些人搞得鬱闷。
  人是群居动物,当人被孤立的时候,是需要信念感去支撑的。
  而说起信念感,张商英马上想到另一个人。
  他转了个身,动身前去东府附近一个特殊的部门。
  这个部门属於临时的性质,却工作著目前大宋最杀伐的一批人。
  张商英人还没到,就听到李纲的声音,从外边传出来:
  “找到了,有这些证据,足以拿下此人……”
  李纲亢奋的声音,让张商英忍不住莞尔。
  此人,就是他心头思索的,那个真正有信念感的人。
  张商英採纳了永道大师的建议,提拔了一批信仰佛教的官员。
  这些官员如今也成为了他这支队伍的核心,別离於体系之外。
  信佛的官员,在宋徽宗一朝,除了如他这般少数被皇帝重用的,大多数可能还没在展现崢嶸的时候,已经被发配,远离权力中枢。
  他们能够在地方上做出成绩的,都是被大浪淘沙,淘洗剩下的人才。
  这些人被【体系】排斥,自己將他们召集到中枢,行反腐之事,却是起到了很好的效果。
  可是张商英终归低估了人心,也高估了信仰的加持。
  事实上,许多人確实能力不错。
  但他们既不会坚守身为佛子的初心,也不会恪守身为官员的底线。
  敌人对他们的反扑,並不仅仅局限於攻订,排挤。
  用权柄,金钱,美人感化,也是手段之一。
  事实上,这一个月的时间里,已经有不少佛门官员,落入对手的陷阱中,然后为敌人通风报信,甚至想要陷害自己。
  並不是有了信仰,就能忠於信仰。
  这也是让张商英十分难过的一点,若非他行得正,那位一直隱藏在暗处的太师,大概已经將他拉下马了。
  就像几年前,他同样在暗处,將自己一击必杀。
  只可惜,蔡京的手段,更是润物无声。
  他仿佛什么都没做,自己身边的人,却一个个沉沦下去。
  而此时,李纲就如黑夜中的烈日,出现在张商英面前。
  面对重重重压,他永远保持著惊人的战斗力。
  別人手握权柄,是为了復仇,为了权力,甚至张商英捫心自问,他自己在执行命令的过程中,未必没有特意针对郑居中的做法。
  可李纲不是这样,他心性至诚,他给人的感觉,就只是为了社稷。
  而另外一点,就是面对外人的诱惑。
  老张发现一个特別奇怪的地方,那就是……
  压根没有人尝试去诱惑,收买李纲。
  此人的品性,连他的对手都认同。
  一开始,李纲仿佛只是作为吴曄的代表,参与到这件能让他迅速提拔的事件中来,张商英对他的看法,也只是一般。
  他感觉李纲已经墮落,不如当年自己初见他一般。
  可经过一个月的洗礼,此时李纲的可贵,也逐渐体现出来。
  张商英越发觉得,此子大概是他这辈子遇到的,最后一个好苗子。
  他走进院子,李纲看到张商英过来,大声喊:
  “大人!”
  经过一阵子的磨合,他同样对眼前这个老人,充满敬佩。
  “大人,此人的罪名做实了!”
  李纲將一份文书,送到张商英面前。
  他言语激动:
  “如果能將他打入牢狱,说不定能揪出更多人!”
  张商英接过结果一看,也是喜不胜收。
  这皇帝让他彻查兵餉贪腐之事,並非只是想要抓几个贪官,而是要將整个贪腐链条给斩断。只有真正深入,才明白这个泥潭,深不见底。
  多年的帐务,早就已经乱得不行,他们这些人去查,又遭遇主管官员各种使绊子。
  李纲在这其中,不知道废了多少功夫,才能整理出一星半点的线索。
  可为功臣第一。
  “好,好,好……”
  张商英看著上边的名字,连声叫好。
  他们这个月,动的人,一直都不是核心的人物。
  可李纲这次续上的链条,足以让他们顺藤摸瓜,找到更多的线索。
  枢密院,户部,还有这链条上的部门,一个都跑不了!
  张商英看李纲的样子,多了几分柔和。
  此人,可当自己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