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4章 诸位看贫道,有几分下贱
  “尔等明日,施粥,放痘苗!”
  “师父,您不走了?”
  林火火等人听到吴曄的吩咐,纷纷露出惊愕之色。
  谁都知道,吴曄火急火燎想要离开杭州,是因为要给水生送行。
  如今已经是九月下旬,从杭州去泉州,也需要一些时间。
  而泉州,出海的最佳时间,就是十月份,也是一个確定的日子。
  吴曄在路上每耽搁一天,跟水生相聚的日子就少一天。
  所以从林火火等人的角度来看,吴曄不应该留在杭州。
  可是吴曄也有自己的理由,既然已经意识到摩尼教,或者其他邪教的危害,作为一个道教徒。伐坛破庙先不说。
  如果在这个时候,他不將神霄派的“道”立起来,以后接下来的工作中,吴曄將彻底失去对神霄派的掌控。
  看著他沉著脸,不容置疑的模样,其他人默默点头,各自工作。
  关於痘苗,其实早就流传到杭州来,那些商贾,士族之人,皆已经用过。
  痘苗真正难以传播的,是针对於百姓的哪一部分。
  没有人也没有动力,去为百姓种痘。
  生活在外边的百姓,哪怕是杭州这等富庶之地,依然比汴梁百姓过得更苦一些。
  痘苗,道观里是有的。
  因为不管杭州的工作开展有多难,但神霄派毕竞是走人间道的教派。
  在吴曄的命令下,他的弟子们,很快搜集到一批痘苗,然后也开始联繫各种人,去复製通真宫的模式。这些人被吴曄派出去的时间比较早,对於通真宫后期的运行模式,相对陌生。
  不过吴曄带过来的道士,却很快弥补了他们这部分的经验不足。
  开始准备起来。
  赵佶以道君皇帝的身份自居之后,天下各地都有神霄派的道观,杭州也不例外。
  杭州城附近,甚至不止一座神霄派的道观,其中最著名的自然是洞霄宫。
  这座道观,原来並非属於神霄道,它歷史悠久,可追溯至汉武元封年间,初为投龙祈福之所。唐时敕建天柱观,吴越王钱繆曾予扩建。
  至本朝真宗大中祥符五年,因漕臣陈尧佐奏报“枯木復荣”等祥瑞,赐额“洞霄宫”,並赐田十五顷,髑免租税,自此名动天下,与嵩山崇福宫並称“天下宫观之首”。
  只可惜,那座皇帝精心挑选的道观,却並非吴曄最喜欢的道观。
  此时的道教,大抵还是以避世,以显自身清净为標准。
  所以大多数的道观,都和洞霄宫一样,刻意远离城市。
  可是吴曄的人间道教理念,还有神霄派的道,更加接近后世出现的,以忠孝闻名的净明道。都喜欢在人民群眾多的地方聚集。
  而当初皇帝给赏赐道观的时候,他特意在洞霄宫这座需要给皇家维持面子和威仪的道观之外,选择了另外一座道观。
  这座道观,名为天庆观,就坐落在城中。
  而且,他当初派驻弟子的时候,將更多人安排在这里。
  这大抵是神霄道士的活动区域,过於下里巴人。
  所以杭州城的老爷们,也不喜欢找这些看起来不是高人的道士。
  可是如今不一样,当吴曄决定效仿通真宫,在杭州举办一场种痘的活动。
  初时,是准备送吴曄他们走的赵蒙一脸懵逼,怎么又不走了?
  听闻吴曄要做什么。他脸上满是复杂之色,领命离去。
  有人配合,著通真宫施粮,种痘的消息,不脛而走。
  杭州城的天庆观前,也如汴梁一样,满是排队的人群。
  关於痘苗的事,许多百姓其实也知道,但是真正被普及的百姓,也没有多少?
  痘苗看似容易得到,只要找到一头病牛,就能获得。
  可是牛本身就是一种生產资料,並非掌握在普通的农民手中。
  如今吴曄指点了方法,许多人有了病牛,也看管起来,作为一种奇货可居的商品。
  汴梁城的一切,在杭州城,或者说华夏大地任何一处,都在上演。
  当病牛和痘苗成了商品,一般百姓就很难获得其中的资源。
  这就是吴曄的痘经流传开来之后,种痘很难普及的原因。
  当然,隨著时间流逝,种痘的人群一定会缓慢上升,等到了一定的程度,痘苗就不值钱了。到时候这个方法和痘苗,自然而然会普及开来。
  不过在当下的杭州,吴曄免费给人种痘,这个行为依然十分可贵。
  汴梁城来了个道士大老爷,免费给人种痘,还送吃的东西?
  杭州的老百姓,在这个时代,生活还不如汴梁百姓。
  汴梁的那些大老爷们虽然盘剥,可终归还顾忌赵佶那傢伙喜欢在城中溜达,留著一点体面。地方上的官员和士绅,对於百姓的盘剥,那才叫不留情面。
  吴曄这三日,见过杭州的风华,江南的繁华,可是当这些人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。
  他终归见到了城市黑暗的一面。
  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,在秋风中瑟瑟发抖。
  他们,同样是江南的一部分。
  “回头,等宰了那些人一笔,记得交代道观里拿出一部分,给百姓纳一些寒衣!”
  吴曄將自己的大徒弟拉到一边,低声嘱咐。
  火火点头,记下了这些事情。
  活动很快开始,通真宫的道士,对於如何做种痘,或者说做慈善,已经熟门熟路。
  天庆观的大门一开,吴曄首先走出来。
  他今日特意將自己的法衣穿出来,衣著华贵。
  那些老百姓哪见过这么盛装出席,且地位尊贵的道士老爷,纷纷要跪下。
  吴曄隔空制止,大声说:
  “诸位乡亲父老,不必多礼!”
  吴曄的声音清越,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烝韵,並不如何高亢,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数百人耳中,奇异地抚平了人群的些微骚动。
  他立於天庆观前略高的石阶上,青色云纹法衣在秋日阳光下流转著內敛的光华,玉冠束髮,长身而立,既有仙家气象,又不失庄严亲和。
  “贫道吴曄,忝掌天下道教事,今日於此,非为讲经说法,亦非设醮祈福。”
  他目光平和地扫过那一张张或麻木、或好奇、或带著畏缩与希冀的脸,男女老幼贫者居多,衣衫襤褸者不在少数,许多人脸上带著常年劳作与困苦留下的痕跡,与这繁华富庶的杭州城格格不入。“只为一件小事。”
  “那就是是为那些尚未出过痘疹人,种上一剂牛痘,佑其一生平安,免受那痘疮娘娘的荼毒。”人群因为吴曄的话语,譁然起来。
  百姓们低头,议论纷纷。
  他们不是没有听说过牛痘的好处,就在他们知道牛痘好的这段时期,他们身边也有孩子,老人,死於痘疹!
  天庆观的消息放出去之后,人们纷纷来到这里,但对於是否免费给他们种痘,还半信半疑。直到吴曄说出这份消息,他们才真正確定。
  吴曄此时,又指著那些热粥(时间仓促,没有大饼吃了),道:
  “贫道也知道,诸位前来排队,就没办法工作,总不能让大家饿著肚子,所以以后来排队的,都有热粥一碗,填饱肚子!”
  不少百姓,其实刚来的时候,就已经直勾勾盯著那些粥水。
  听说真的要发给自己等人之后,人群中的杂音就更大了,不过这一次,大家欢声笑语,感谢眼前这位年轻,但地位尊贵的道士老爷。
  吴曄看著在寒风下,带著期待的人们,他首先命令给排队的人放粥。
  然后拿起一份痘苗,准备种痘。
  “师父,我来吧!”
  当地的道士弟子,哪敢让吴曄亲自出手,正要制止。
  吴曄道:
  “贫道不怕这下贱之事,也不怕污了贫道这身衣服!”
  他拒绝了弟子,逕自上前,为百姓种痘。
  第一个种痘的百姓,身上散发著一种莫名的臭味,吴曄仿佛没有看到,还说说笑笑,为他种痘。一开始,百姓们还十分拘谨,但奈何吴曄这个段子手,妙语不断。
  很快的,周遭的老百姓发觉这个道士大老爷,也是平易近人,很快就放下心防。
  他们或者感激涕零,或者跟吴曄说笑起来。
  人心都是肉长的,吴曄的亲和很快得到了百姓的认同。
  而他身后的杭州弟子,却面红耳赤。
  他们仿佛看到了,当初师父在通真宫门口,也是这般做派!
  “师父,算我一个!”
  终於有弟子,也有样学样,不顾一切,向前去。
  一时间,气氛变得十分和谐。
  林火火在后边,看著吴曄以身作则,眼神中多了几分温柔。
  这就是神霄派的“道”。
  当吴曄以国师之身,亲身实践的时候。
  那些弟子们,才真正洗去身上的偏见,彻底融入。
  没有人提格调,也没有人再拿香火说事。
  而此时,有些人也赶到了。
  这些人恰好是昨天宴会上的縉绅富商,本是想给吴曄送行。
  谁知道这位通真先生不按常理出牌,却忽然施粥,他们赶紧过来,给吴曄抬轿。
  但这些人到了现场,愣是没找到吴曄这个人。
  等到他们从人群中看到,已经衣著凌乱的吴曄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  “师父,有客人!”
  火火看到那些富商前来,故意大声喊。
  吴曄这时候才从人群中抬起头,跟火火交换了个眼神。
  他让弟子替了他的工作,赶紧过去,抱拳:
  “诸位施主,贫道失礼了!”
  士绅,商贾们看著吴曄脏了的衣袍,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?
  吴曄似乎也注意到他们的眼神,自嘲道:
  “贫道听弟子说行这等下贱之事,有失体面!”
  “诸位帮贫道评评理,贫道现在有几分下贱?”
  他看似平常的说笑,却让眼前的诸位江南的士绅们,脸色十分难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