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7章 就怕他不做事
  “陛下越发胡闹了!”
  赵佶那个特批的御笔,就如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,很快激起千层浪。
  百官初看此事,只是觉得胡闹。
  哪有让一个道士,获得兵权的。
  虽然所谓的兵权,不过是临时的性质,掌的所谓兵,也就是不到一百个道士。
  可是这在眾人看来,依然是如儿戏一般的决定。
  言官的弹劾,马上如潮水一般飞向赵佶。
  这次,就连张商英和佛党的人,也觉得这件事不妥,纷纷劝諫皇帝,不要意气用事。
  李纲在这件事上,保持沉默。
  吴曄对他有恩,他无法站出来反对这件事,但他的认知,让他同样无法赞同吴曄的行为。
  “妖道误国!”
  “神器岂能儿戏?“
  “陛下!国师吴曄,虽蒙天眷,通玄达微,然其职在禳星步斗、阐扬道法,岂可干预兵戎之事?纵是百人,亦是甲兵!纵是临机,亦假节鉞!
  此例一开,后患无穷!今日他可因“伐坛破庙』领百名道兵,明日是否便可因“降妖除魔』统千人之眾?
  长此以往,道观岂非藩镇?道士岂非牙兵?汉末张角之祸,殷鑑不远!陛下三思啊!”
  赵佶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
  他总有上朝的时候,所以很快被言官当面反对。
  面对群情汹涌的舆情,皇帝一时间也心惊胆战。
  不过他终究是经歷过事情的,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遇事马上缩起来的皇帝。
  赵佶反驳道:
  “朕非不知兵权之重,亦非不察祖宗法度之深意!”
  “然诸卿只知法度不可轻废,可知民心更不可失?只道兵权不可假人,可知王法更不可辱?!”“尔等口口声声“汉末张角』,可知那青溪县外,官道之旁的尸骸,心肝被剜,鲜血淋漓摆作祭坛,供奉邪鬼!
  此非张角聚眾为乱,此乃我大宋治下,光天化日,戕害无辜!此等骇人听闻、动摇国本之事,地方有司何在?王法纲纪何在?!”
  “我大宋的厢军,却只想著息事寧人,却將朝廷法度置於何地?”
  “诸君告诉朕,这天下盛世太平,可我大宋的国土之上为何会有尸骨矗立?”
  赵佶占据道德制高点,倒打一耙。
  却將气势汹汹质问他的那些言官说得哑口无言。
  吴曄那份可以让人看的奏状,其实已经说明了他遇见的许多问题。
  从半公开的摩尼教的信仰,到有人公然在路边杀人祭祀,到厢军的反应,再到地方官的无奈。这一切都为皇帝揭开了一个疯狂的,无序的大宋。
  是赵佶坐在深宫中,被百官隱瞒的大宋。
  如今皇帝反问身为士大夫的他们,他们確实不知道如何回答。
  “先生掌兵就是越权,可有权管著一方的父母官们,又是如何处置那民间的陋习?”
  赵佶厉声喝问。
  百官中,有老臣硬著头皮回答:
  “官家,这巫蛊之风,乃是我大宋百年来,一直难以禁绝的陋习,非是一朝一夕,一州一县之过啊!”“闽浙之地,山高林密,生蛮杂处,其俗由来已久,地方有司教化无力,兵卒亦多畏蕙不前,此实乃积弊,需徐徐图之,非……”
  “徐徐图之,都一百多年了………”
  赵佶冷笑:“而且朕看地方上的许多官员,也不想徐徐图之,而是同流合污!”
  “相反国师,却想著效法道门祖制,伐坛破庙,去六天故气,扬三天正气!”
  “国师请兵,非图兵权,”
  “百十道眾,演习科仪,通晓武备,乃为自保,更为涤盪妖氛!其目標,非攻城略地,非裂土封疆,而是那藏於深山、行此禽兽之事的邪巫,是那可能包庇纵容、视王法如无物的不法官绅!此非开藩镇之渐,实乃补有司之缺!”
  赵佶给这件事定义之后,百官震惊。
  他们突然意识到,赵佶对於道君皇帝这个身份,还是太过重视了。
  吴曄提出练道兵,以绝巫蛊之风的时候。
  赵佶大概已经想著將道士练成天兵天將那方面去了。
  糊涂啊!
  眾人正要出声阻止,人们却发现,本应该冲在前边的蔡京等人,却眯著眼,並不参与这场爭论。有人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意义,却主动闭嘴了。
  剩下的还想劝说皇帝,却被赵佶一句“主意已定”,將这件事確定下来。
  一场朝会,不欢而散。
  “官家的想法,很危险啊!”
  蔡京父子,走出大殿,避开想要靠过来的官员,自顾走著。
  蔡絛见父亲一直不言,却想打听蔡京真实的想法。
  蔡京看了他一眼,见他真心求问,才说:
  “那不是正好?”
  “爹爹,那吴曄胡闹,若是由著他,岂不是助长他的威风?”
  “他要威风,那就让他威风!年少轻狂,乃是本分!”
  “不过官家这口子开了,他能不能兜得住,就由不得他了!”
  在他看来,吴曄去染指兵权,就是下的一手臭棋,蔡京闻言冷笑。
  “你可知道他为何很难对付,我们动了好几次,却都鎩羽而归?”
  蔡京临时起意,想要考考自己的儿子。
  蔡絛闻言,愣住。
  说起来,他们確实针对了吴曄很多很多次,但吴曄总有办法能逢凶化吉。
  吴曄凭什么如此?
  蔡絛知道父亲在考验自己,所以他想了很久。
  “大概是,他的手段太多了吧?”
  他想了许多可能,回答蔡京。
  不过他脸上的表情,明显不太自信,想来也是知道这个答案必然不是蔡京想要的答案。
  蔡京闻言,眼中多了几分失望。
  但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,语气温和:
  “不,是因为他无所求!”
  蔡絛闻言,眉头紧锁,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不解,又似乎隱隱捕捉到了什么。他放慢了脚步,低声问道:
  “无所求?爹爹,此话何解?吴曄身居高位,深得圣眷,推行雷法,整肃道门,行人间道……桩桩件件,岂能说无所求?
  他求的不就是圣宠,是权势,是推行他那套离经叛道之说么?”
  “你再仔细想想,他这个大宋第一妖道,已经位极人臣,他为自己求过什么?”
  蔡絛张了张嘴,以为自己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,可是他猛然发现,吴曄在汴梁城这么久他好像真没为他求过什么?
  他做过许多事,但这些事大多数都不能为他带来太大的利益。
  就算少有的能赚钱的生意,也是他凭自己的本事做的,真正用到他身份的事,其实並没有,甚至他赚到钱,还不忘给皇帝分成。
  这样的臣子,简直闻所未闻。
  如果非要说吴曄有所求,大抵就是他的名声,他十分珍惜。
  吴曄一番行为,算得上沽名钓誉,可他求虚名,也算不得错。
  所以这般算下来,他还真没为自己求过什么?
  甚至,在皇帝这次开金口之前,他连家乡的父母兄弟,都没有过任何资助。
  这样的人,称得上是一位圣人,也不为过。
  “无欲则刚,我等数次算计吴曄,他见招拆招,固然手段了得!
  可是你若仔细思索,便知道吴曄为何立於不败之地。
  手段终究只是小术。
  他立身之本,是陛下对他的信任。
  而陛下对他信任的本身,也是因为他跟別人不一样,他无所求!”
  一个跟別人不一样,却道尽了吴曄在赵佶心中的地位。
  蔡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  蔡京继续说:
  “而如今,不管他是真心为了扫六天故气也好,还是恃宠而骄,搞出如此昏招也罢!”
  “总而言之,那位自从推举宗泽以来,已经逐渐走下神坛,变成俗人一个!”
  “他若摆出那高高在上的神仙做派,我们还真不能拿他如何?”
  “可是,他若將脚踏入权力这个大染缸,我们对付他,便能多了好多抓手!”
  蔡京一番话,说得蔡絛恍然大悟。
  难怪蔡京也好,郑居中也罢,乃至於被吴曄刚刚收拾过的王酺,对於今天的事都没有过多的反对。不是他们不知道这是把柄,而是他们在等吴曄做得更多。
  不做事,就不会犯错!
  他们期待吴曄为他所谓的伐坛破庙做事的时候,留下更多的破绽,他们才能获得更多的,能够致吴曄於死地的把柄。
  “爹爹,我明白了,咱们不怕他做事,就怕他不做!”
  “没错!”
  蔡京冷笑:“所谓兵权,不过是所谓的笑话而已,难怪官家真的让他掌兵不成?不是的!”“其实谁都明白,所谓的道士掌兵,不过是吴曄,或者官家,想要藉助伐坛破庙的表演,去满足他们重现张道陵当年的事跡而已!”
  “这说白了,无非又是给道教立一个標杆,有別於其他人罢了!”
  “让他去做吧,做的越多,错得越多!还有,就是所谓掌兵,那就別怪刀剑无眼!”
  在蔡京的解释下,蔡絛彻底散去心中的疑惑。
  “此事肯定还有朝官爭辩,我等不方便出面,你可以亲自写一份奏状,去附议官家的决定!”蔡京看了蔡絛一眼,自己这个年轻的儿子,也该將他推出去,跟皇帝绑定了。
  趁著吴曄不在汴梁就让他们对赵佶的引诱,更多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