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2章 相看两厌
  “同谋论处”四个字,如同重锤,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  这不仅仅是警告,更是划下了一条不容逾越的红线。谁敢在这个时候伸手,谁就是自寻死路!蔡京低垂的眼皮下,眸光剧烈闪烁了一下,隨即恢復平静,与其他大臣一同躬身应道:
  “臣等遵旨,定当约束下属,全力配合查案,揪出元凶,以正国法!”
  他知道,官家这话,至少有一半是说给他听的。
  这是最后的通牒,也是最后的警告。在刘达的刀砍下来之前,他必须把“尾巴”处理乾净,而且,要处理得“体面”,不能留下任何把柄。
  “退朝!”
  赵佶不再多言,拂袖起身,离开了御座。
  “恭送陛下!”
  百官山呼,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,才陆续直起身。
  殿內的气氛依旧压抑,没有人交谈,大家只是默默地交换著眼神,然后低著头,鱼贯退出紫宸殿。蔡京在蔡絛的搀扶下,走的颤颤巍巍,他身体其实没那么差。
  但今天却显得格外可怜。
  那些不停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,看到他这般,多少露出怜悯之色。
  大家自然而然的,將怀疑的目標转到其他人身上。
  吴曄虽然满朝文臣厌恶,但他的口碑其实还不错。
  不管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对手,都必须承认这人就算是偽君子,也装得很像。
  所以,他在朝堂中,真正有化不开矛盾的仇家,其实並不多。
  王葫被投注了最多的目光,气得他差点吐血。
  这朝堂中,跟吴曄有最直接的仇恨的,除了童贯大概也就是他了。
  可是童贯远在西北,大家看不著,也怪不著。
  他反而成为最有可能的怀疑对象。
  偏偏这种事,他又不能站出来解释,只能替那个背后的主谋受著。
  王葫也红著眼,在蔡京几个人身上转悠,那样子也在寻找真正的幕后主使。
  不过关於李先生,关於那场算计,背后的细节他们一概不知,自然也不会找到线索。
  而此时,皇宫里,第二批皇城司的人,也匆匆出了宫门,朝著城外去。
  皇帝已经以他的態度,表明了他对於这件事的零容忍。
  人们在担心之余,也会幸灾乐祸,等著看到底是哪个倒霉蛋布下这註定要被反噬的一局。
  蔡京回到宅子,便將自己关在书房里。
  他想了许久。
  既然这条路已经走到这了,只能继续兵行险招了。
  “去给我准备纸笔,去信一封……”
  他吩咐蔡絛之后,缓缓闭上眼睛。
  分寧县。
  刘达满头是汗。
  他这些日子確实忙坏了,一来他需要所有人的口供。
  二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处理这李先生的问题,又怕他不说,惹了先生不高兴。
  可是又怕他说了什么,到时候自己兜不住。
  “先生,要不咱们將这些人送到汴梁,由皇帝定夺?”
  道观。
  刘达小心翼翼请示吴曄,吴曄手中捧著一卷道经,却看得津津有味。
  他抬起头问:
  “陛下都没有发话,我们如何能擅自决定?”
  你擅自做主的事还少吗?
  刘达翻了个白眼,知道吴曄並不同意这件事,所以也就作罢。
  他们如今在分寧县另找一个地方,关押李先生,独自审问。
  这个老头的毅力,超出了一般人的想像。
  刘达手段用尽,对方也没有说出一些有用的东西。
  他眼中有死志,刘达看得出来。
  他也想对方赶紧死,可是却不敢得罪吴曄。
  这莫名的压力,已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  吴曄看出他的压力,笑道:
  “你这几日看紧点,如果贫道猜得没错,陛下的人很快就会下来……”
  吴曄早就提前告状,丝毫不给言官们陷害自己的机会。
  这次本来他应该是里外不是人。
  因为李先生的计划,其实心思歹毒。
  无论吴曄怎么做,都会落得一个把柄,被言官攻击。
  但这件事对於吴曄最大的伤害,其实是对他未卜先知的神仙人设的否定。
  作为一个妖道,他如今其实早就不需要预言去稳固自己的地位。
  但敌人却想通过这种手段,至少让赵佶对他形成一定程度的祛魅。
  可是一旦吴曄破了对手的阴谋,一切的一切,都变成了敌人无法逃脱他的法眼。
  尤其是这件事背后引发的后果,足以让敌人手忙脚乱,再也不能对他组织有效的攻击。
  或者说,吴曄此时作为受害者,他道德上占据高地,別人要指责他的时候,先看看皇帝是什么態度?吴曄猜得没错,京城的人,很快下来了。
  皇城司又下来一批人,宣读圣旨。
  皇帝果然要亲自督查这个案子,所以那个叫李先生的人,还有一眾人犯,都要拉到汴梁城去。这件事赵佶没有委託他人,他现在看朝中的大员,哪个都不像是好人。
  所以这件事,自然而然落在皇城司的手里。
  刘达听到此事,心中的激动,无以復加。
  他虽然厌恶这件事带来的得罪人的后果,可是如果皇城司主导此案。
  这很有可能会开了一个先例,让皇城司的权柄,进一步提升。
  富贵险中求,刘达登时就不鬱闷了。
  他鼓起劲,大喊:
  “弟兄们,將这些人看好了,我们回京!”
  皇帝圣旨下来,吴曄他们也没有了不回去的理由。
  这消息一来一回耽搁,此时已经过了政和七年的正月十五。
  虽然这个元宵节,吴家人过得並不好,可毕竞年也过了。
  吴曄找到村里的人,尤其是吴昊的爷爷,也就是新的族长。
  他交代了一番之后,再次確认吴吴的事情厚厚,就去跟父母告別。
  “先生,我可否跟您一起上路?”
  吴吴犹豫了一下,提出自己的要求。
  “你最好不要,我们这回去的路上,比你想像中凶险!”
  “你到时候带著我三个徒儿,一起走!”
  吴曄淡淡的笑容,却带著一股血腥气。
  吴吴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居然还有人……
  他猛然明白了,吴曄为何刚才会做出安排,让三小在分寧县陪著吴有田夫妇。
  这看似是为了安抚两位老人失去儿子的痛苦。
  但其实,先生已经明白回去京城的路,不好走。
  吴吴正想关心几句,吴曄却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,去找父母去了。
  看著吴曄风轻云淡的样子,吴昊攥紧手中的拳头。
  泰山崩於前,而不动心分毫。
  这才是真正值得他吴昊敬佩的人……
  他没有打扰吴曄,只是远远行礼,转身,去准备自己的事。
  而吴曄也在忙碌了几天之后,终於踏上了归途。
  吴有田夫妇有三个徒弟陪伴,暂时祛了几分忧伤。
  而他们去送行吴曄的时候,也隱约看见了身陷囹图的吴晟。
  吴晟披头散髮的,看著吴有田夫妇只是一个劲地哭,然后磕头。
  吴有田夫妇,也是难受不已。
  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,这一次分別,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吴晟了。
  就算吴曄想要饶他一命,他刺字发配,也必然是去边疆之地。
  就算他熬过流放的苦,想要见面也是十年以上了。
  更何况,这个时代的人都明白,刺字发配的死亡率到底有多高。
  “走了!”
  吴曄也知道,当断则断,留在这里只是徒增伤感。
  他走到吴有田夫妇面前,低声承诺一番。
  安抚好夫妇二人之后,队伍终於往前走了。
  吴曄的车队离开分寧县,一路北行。起初几日,风平浪静。刘达不敢有丝毫懈怠,加派斥候,日夜警戒。
  吴曄则大多时间在车中打坐,或偶尔骑马观望沿途风景,神態一如既往的平静,仿佛不是走在危机四伏的归途,而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游歷。
  他们要回汴梁,就必须经过洪州。
  而这一路走过去,吴曄知道路並不好走。
  李先生背后那位,想来是不希望李先生走到汴梁城的。
  所以这一路上,州府的那些官员,会不会趁机下手,都是未知数。
  关於这个猜测,吴曄並没有跟刘达说,他只是想要看看,对方会如何出手。
  这一路走过,前边十分顺利。
  过了江州,將进入淮南西路地界,气氛似乎鬆快了一些。沿途城镇渐多,人烟渐稠,官道也愈发平坦。这样的地方,发生危险的概率,就小了许多。
  “先生,马上进入洪州的了!”
  刘达在隱约看见洪州城的时候,知会吴曄。
  吴曄頜首示意。
  此时,远处有一队人马,走过来。
  “洪州知州陈邦光,见过先生!”
  来人人未到,声音先到。
  吴曄闻言揭开帘子。
  只见一身著官服的人,从不远处匆忙走来,他身后还跟著迎接的队伍。
  他走到吴曄车驾前,躬身行礼。
  態度十分恭敬。
  吴曄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若不是对方身上的悉带著淡淡的恶意,吴曄还真相信了对方的表面功夫。
  不过吴曄也没往心里去。
  在地上的官员,厌恶自己的人並不少,或者说,占了绝大多数。
  至少此人对自己没有杀意,就算是善意了。
  他也明白,自己在分寧县搞出这么一出,对方能喜欢自己才怪。
  “先生进入洪州地界,下官有义务保证先生及犯人的安全!”
  “还请先生先走,我们殿后!”
  陈邦光做出一个请的姿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