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6章 我不想嫁
  赵佶的身体在颤抖,有害怕的因素。
  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胆子大的人,好大喜功,才是赵佶的底色。
  面对如此汹涌的舆论,赵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妥协。
  可是这惊涛骇浪,拍打著赵佶的心灵,让他心胆俱裂,却始终有一口气吊著没死。
  就是这一口气,让赵佶心中始终没有屈服。
  这口气,不是凭空出现的,而是在赵佶遇见吴曄之后,他的每一次经歷,都恰好淬炼了他本来就不大的胆子。
  赵佶此时才意识过来,这一年,他在破妄求真的过程中,其实经歷了许多事。
  而他的意志,也跟过往的赵佶不可同日而语。
  他第一次杀了官,他也不是第一次面对百官的责难。
  这一次的风雨也许很大,可是他前边已经经歷过许多事,身心也早就被淬炼过了。
  不错,赵佶很怕!
  可他所剩不多的那口气,是不服气。
  他堂堂玉清真王,仙真下凡,为什么一定要憋著这口气,他做的事情,都是为了渡劫。
  是为了破妄求真,赵佶也相信,他自己目前做的事,都是对的。
  既然是对的,那么站在他对立面的那些人,他必须压服他们。
  蔡攸也好,站在他背后的蔡京也罢。
  他们闹得確实很大,也给了他很多的压力,可是有先生的妙计在手,他並不担心外边能闹出什么动静。相反,赵佶还期望动静闹得再大一些。
  “爹爹!”
  “陛下,帝姬求见!”
  赵佶特意躲避风雨的行为,无非就是钓鱼罢了。
  不过落在別人眼里,却难免担心。
  他这几日,太子不见,三皇子不见,除了必要的公务,连几个爱妃都少有接触。
  也只有赵福金,这个贴心的女儿,此时才能见到赵佶一面。
  “让帝姬进来!”
  赵佶听说女儿来了,十分欢喜。
  过一会,赵福金款款走来。
  赵佶目前所在的地方,是他临时布置的画室,以前他的画室其实不在这里。
  不过自从习惯了跟吴曄在凉亭那里坐了之后,他很多东西都搬到延福宫这边来。
  赵福金走进画室,却见赵佶满屋子的画架,上边有各种作品。
  这些作品,都是漫画风格的,让公主十分好奇。
  此时,赵佶跟一个孩子一样,招呼赵福金过来。
  “这是朕为你画的,看你喜不喜欢?”
  赵福金过去,赵佶为她揭开画布。
  小公主看到画的瞬间,忍不住掩嘴惊呼。
  赵佶的画功,毫无疑问是当世顶流,他愿意紆尊降贵去画一幅漫画,这幅漫画的功底自然是极好的。《诸圣戏春》这幅图,不仅仅构图,画工很好,意境也十分有趣。
  赵福金登时红了眼眶,这幅画的用心,也代表了赵佶对她的喜爱之情。
  “多谢爹爹!”
  赵福金语无伦次,给赵佶行了个礼。
  她左右端详这幅画,却什么都没说。
  那种发自內心的,无需言语的表达,比表面上的客套,更加真诚,赵佶看到女儿的模样,就知道赵福金丝真心喜欢这幅画。
  真正的讚美,从不需要语言。
  赵佶也在赵福金的表情中,虚荣心获得极大的满足。
  “这幅画虽然已经完成,不过等你诞日那日,才能给你……”
  “嗯!”
  赵福金声音软软诺诺,十分乖顺。
  她头一转,却看见了另外一幅画,用布包著。
  “这是先生画的,也算是送你的礼物,不过他没拿走,就留在宫中了!”
  赵佶言语中,带著几分意味深长,情绪难明。
  赵福金的手指颤了一下,却儘量让自己显得平静。
  “送我?”
  一个道人,尤其是年轻的道人画了公主的一幅画送给公主,这其实是一件很失礼的事。
  前朝风气开放,北宋自从赵匡义立国之后,就一直开始主张礼仪回归。
  虽然此时理学不兴,华夏也未进入到被后世称为封建礼教吃人的世代。
  但宋一朝的风气,已经比前朝保守太多。
  赵福金是又羞又气,却又多了几分莫名的期待。
  这般小女儿的心態,却逃不过赵佶的眼睛。
  “说起来,先生画这幅画,也有朕的原因……”
  赵佶將他因为找不到合適的构图,让吴曄帮他参谋的事说了一遍。
  赵福金又小小的失望了一下。
  吴曄这幅画,明显是因为赵佶的机缘所画,而不是真心给她的。
  但就算如此,这幅画她依然十分喜欢。
  赵佶的画画功好,这是毋庸置疑的。
  吴曄的话相比而言,就差了一些,但吴曄那幅画中表达出来的意思,其实更加詼谐有趣。
  这就是后世的现代人和古人的区別。
  赵佶是偏向於正统出身的人,他的画不管如何,都带著一种训诫的味道。
  可吴曄的话,是单纯的詼谐趣味,这种来自於一个不缺乏吃喝的鬆弛感,是这个世界的人永远无法具备的。
  “爹爹请替我谢过先生!”
  赵福金对说了一句,然后露出担忧的神色:
  “今日我来,是因为近日听到宫外的一些风声,有些担心爹爹……”
  赵佶闻言,脸上多了几分动容。
  天家无情,能有个心里想著自己的闺女,对他而言自然十分欣慰。
  “外边的风风雨雨你不用管,但也別跟他们说起朕的情况!”
  他没有多说什么,可三言两语中表现出来的从容和自信,也安抚了赵福金。
  她明白,既然爹爹如此淡定,想来,那个人,应该也是……
  跟赵佶一样,吴曄回来的大部分时间,大多数也处在闭关的状態。
  他离开汴梁数月,许多人本以为他和皇帝的关係会有一个疏离到熟悉的过程。
  可是吴曄压根不按常理出牌,他回到汴梁,不但迅速和赵佶建立信任,而且双方一回来,便搞出了许多大事。
  伎术官一事,反客为主,將准备找吴曄麻烦的官员们打得措手不及。
  可同样,对方也惹下滔天大祸,就算赵福金再不懂时事,听了几位兄长的话,也不免为吴曄担心。在赵佶的孩子中,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两个孩子,都不喜欢吴曄。
  太子赵桓虽然跟佛党走得近,却始终没能让佛党成为自己的助力,所以对吴曄很有怨言。
  至於赵楷,他是士大夫们选择的未来的皇帝,自然对吴曄没有什么好感。
  在他们的言语影响下,赵福金对吴曄十分担心。
  她明白,赵佶不管如何,他是皇帝最多只是退让。
  可他一旦退让,吴曄面临的压力,就是山大了………
  如今见到父皇胸有成竹的样子,赵福金也跟著安心了。
  因为她明白,父皇的底气,大概率来源於通真宫那位。
  “五姐,你过来,朕有件事想问问你……”
  赵佶见这丫头欢喜的样子,只想逗逗她。
  “爹爹请说!”
  赵福金並不知赵佶想说什么,只是摆出倾听的模样。
  “是这样的,你也老大不小了,前阵子恰巧有人提议,说你的婚事也该张罗了!”
  赵福金的脸色葛的红了,她却没想到父亲居然提起她的终生大事。
  不过,她似乎想到什么,脸色刷的又白了。
  “有人向朕举荐,说你跟蔡京家的老五……”
  赵福金身体颤抖,默默听著皇帝的说辞。
  蔡京家的老五,她其实也有耳闻,算得上是汴梁城里不错的选择。
  身为公主,她其实也明白,自己的婚姻迟早会成为一种政治联姻,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,其实女子大多也能接受这个选择。
  如果是以前,她大概也是在娇羞之余,默默接受。
  因为大家的命运,从来都是如此。
  可是如今一听说自己要嫁人,赵福金心头却剧烈跳动起来,不是羞涩,而是发自內心的反对。“爹爹,我不想嫁人!”
  赵佶还想继续说著蔡家老五的好,赵福金的声音,打断了他。
  赵福金的声音不大,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,像是一根绷紧了的琴弦,在寂静的画室里骤然断裂。赵佶愣住了。他本想逗逗女儿,看她脸红羞怯的模样,却不曾想等来这样一句斩钉截铁的拒绝。他放下手中的炭笔,仔细端详著女儿的神情,发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手指紧紧攥著衣袖,指节都攥得发白了。
  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
  赵佶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,像是怕惊到什么。
  赵福金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来,目光直直地迎上父亲的目光。她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,却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清楚楚:
  “爹爹,女儿不想嫁人。至少现在不想。”
  “五姐,你也不是小孩子了。男大当婚女大当嫁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蔡家老五朕见过几面,品貌端正,学问也不错,蔡京虽然是个老狐狸,但他那个小儿子倒没有沾染太多他爹的习气,算是个本分人。朕若把你许给他,至少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  他的话,让赵福金更加难过了。
  她何尝不知道对方是个良配,可是心头就有有什么事堵著,不能宣之於口。
  赵佶问她为什么,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  反正,只要一提到终身大事,她就只会哭……
  这一哭,就把赵佶的哭愁了。
  作孽啊!
  “难怪先生说你是晚婚之相………”
  赵佶故作感慨,赵福金的声音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