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9章 明明是我先来的,好过分,呜呜呜……
  中年妇女的惨叫声在巷子里一路滚过来。
  她跑得很狼狈。
  一只鞋差点甩飞,手里的菜早就掉在屋子里不要了,头髮被雨水打湿以后黏在脸上,脸色发白,眼珠子瞪得很大,像是真的在自己家里看见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。
  也確实差不多。
  一个陌生小男孩坐在她家凳子上,拿著钢管,逼著她丈夫和儿子跪地背英语单词,背错一个打一棍,语气还特別像学校老师在批改作业。
  这玩意儿放到任何正常人眼里都不太像阳间剧情。
  中年妇女一边跑,一边回头看,生怕那个湿漉漉的小男孩拖著钢管从屋子里追出来。
  结果她没看见叶诚。
  只看见漏雨的小棚子下面,小女孩还蹲在那里。
  手里撑著一把明显不属於她的伞。
  怀里抱著一本乾乾净净,像是被人重新修好过的旧书。
  旁边还站著另一个陌生小男孩。
  中年妇女的脚步猛地停住。
  她胸口剧烈起伏,惊恐还没完全褪去,眼神里的怨毒和愤怒却已经先一步找到了最熟悉、也最方便发泄的目標。
  “你这个死丫头!”
  小女孩身体一僵。
  她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书,伞柄也被手指攥得更紧。
  小號叶诚站在旁边,慢慢转头看向中年妇女。
  中年妇女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,或者说看见了,但在短暂的恐惧之后,又本能地觉得这事肯定和小女孩脱不了关係。
  反正家里出了事,怪她就对了。
  从小到大都是这样。
  碗碎了怪她。
  衣服没洗乾净怪她。
  哥哥打游戏输了怪她。
  父亲打牌输钱回来没饭吃,还是怪她。
  怪一个不会反抗的人,比承认自己家里有问题容易太多了。
  中年妇女衝到小棚子前,伸手就要去拽小女孩的胳膊。
  “是不是你带回来的?你从哪儿招来的脏东西?你是不是故意害你哥,害你爸!”
  小女孩往后缩了一下。
  “我没有……”
  “你还敢顶嘴!”
  中年妇女声音尖得像一把生锈的刀,眼神死死盯著她怀里的书,还有那颗放在书页旁边的青苹果味大大泡泡糖。
  “又是书,又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我就知道你一天到晚不安分,装什么读书人,装什么可怜,你就是看不得家里好!”
  小女孩抿著嘴,脸色有点白。
  她已经很习惯这些话了。
  可习惯不代表不疼。
  这些话就像贫民窟里永远清不乾净的污水,不管她怎么躲,总会一点一点溅到身上。
  小號叶诚皱了皱眉。
  他没有第一时间动手。
  不是因为他心软。
  而是他在观察梦境。
  这个梦的结构比夏童心的梦更危险。
  夏童心那边是小废物金毛脑袋空空,核心情绪明显,吃醋就崩,委屈就裂,像一个稍微戳一下就疯狂掉色的气球。
  女僕长这边不一样。
  这个梦压得很深。
  压抑,潮湿,沉重,很多东西像已经长进了墙缝里,贸然处理,很容易让梦境主人意识到“不对劲”。
  刚才他只是表演了一点魔术,对方就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。
  再来一次大的,可能直接全世界掉线。
  所以小號叶诚还没出手。
  结果中年妇女已经抬起了手。
  “小贱种,我让你嘴硬!”
  她一巴掌朝小女孩脸上抽过去。
  小女孩下意识闭上眼。
  她甚至已经做好了疼的准备。
  脸会偏过去。
  耳朵会嗡一声。
  眼泪会忍不住出来,然后再被骂晦气、矫情、哭给谁看。
  她太熟悉这套流程了。
  熟悉到身体比脑子更快想起来。
  可是想像中的疼痛没有到来。
  啪!
  清脆的巴掌声响起。
  小女孩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慢慢睁开眼。
  她没有疼。
  也没有被打偏脸。
  反倒是中年妇女自己捂著脸,整个人踉蹌退了一步,脸上慢慢浮出一个巴掌印。
  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  中年妇女也懵了。
  她刚才明明打的是那个死丫头。
  为什么疼的是她自己?
  小號叶诚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。
  伤害转移。
  很简单的小操作。
  理论上不算大规模改梦,只是把即將落在小女孩身上的力道,在接触之前反向折回去。
  只要梦境主人不继续深想,完全可以解释成中年妇女自己抽风,或者她因为太激动不小心打到自己。
  问题是,中年妇女明显不会这么解释。
  她瞪著小女孩,眼神一点点变得惊恐,又从惊恐变成怨毒。
  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?”
  小女孩茫然地看著她。
  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  中年妇女却像是找到了更加合理的发泄方向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  “果然是你!”
  “你这个扫把星,你把这些怪东西带回家,你就是想害死我们一家!”
  “我早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,天天抱著书,心里不知道藏著多少坏水,你是不是早就盼著你哥出事,盼著你爸死,盼著我也死了,好没人管你了!”
  她越说越激动,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水泡涨的厉鬼。
  头髮黏在脸上,眼睛红得嚇人,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恶毒。
  “你以为你读两页破书就能飞上枝头了?我告诉你,你这辈子都是这个命!”
  “你是我生的,你就该给这个家干活,你就该听我的,你读书有什么用,出去以后还不是要嫁人,还不是要给別人家做牛做马!”
  “赔钱货,白眼狼,小没良心的东西!”
  小女孩抱著书,脸越来越白。
  她没有反驳。
  不是因为她承认。
  而是因为这些话太熟悉了。
  熟悉到她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,都不会有用。
  她解释,叫顶嘴。
  她沉默,叫心虚。
  她哭,叫装可怜。
  她不哭,叫没有良心。
  在这个家里,她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。
  小號叶诚原本还想稳一点。
  毕竟梦境已经被女僕长怀疑过一次,不能太离谱。
  可听著听著,他的耐心还是很快见底。
  这个女人嘴太脏了。
  不是牢大那种抽象嘴贱。
  牢大的嘴贱,很多时候是把一件事用最不当人的方式说出来,虽然离谱,但逻辑上能落地。
  面前这个女人不是。
  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团烂泥,目的不是交流,也不是判断对错,只是想把小女孩拖回那个永远低头、永远认错、永远给他们当牛马的位置。
  小號叶诚看向地上。
  巷子旁边靠著一截生锈钢棍。
  大概是哪个收废品的人丟下的,表面还有雨水和锈跡。
  他伸手捡起来,掂了掂。
  重量一般。
  够用。
  中年妇女还在骂,完全没有意识到旁边那个陌生小男孩已经拎起了东西。
  “你別以为装可怜就有用,我今天非要……”
  话没说完。
  小號叶诚隨手一甩。
  钢棍脱手飞出。
  哐!
  一声闷响。
  钢棍结结实实砸在中年妇女脑门上。
  中年妇女整个人当场飞了出去,后背砸在巷子旁边发霉的墙上,身体贴著墙滑下来,眼睛一翻,嘴里的咒骂戛然而止。
  小號叶诚拍了拍手。
  “嘰里咕嚕的,说什么呢?吵到我的眼睛了。”
  小女孩:“……”
  她呆住了。
  这一次是真的呆住了。
  她看著贴在墙边的中年妇女,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小號叶诚,再看了看手里的伞、乾净的书、漂亮的书籤,还有停在半空里没有落下来的雨。
  她的眼神一点点变了。
  那不是普通的害怕。
  也不是单纯震惊。
  而是一种理性到近乎可怕的清醒,正在从她眼底慢慢浮出来。
  不对。
  这不对。
  人被钢棍砸中以后,不应该这样飞出去。
  雨水不应该停在半空。
  书不应该忽然变乾净。
  一个陌生小男孩不应该说什么三个愿望,也不应该轻轻一挥手,就让她妈妈自己挨了一巴掌……
  当然,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,她这样的人,是不会遇到什么所谓的救世主的,等待她的只有霉运和不幸。
  所以……
  这里不是真实的。
  她不是在现实里。
  她在做梦。
  这个念头比刚才更清晰。
  也更確定。
  咔嚓。
  脚下的积水裂开了。
  不是水面裂开,而是整个倒影像玻璃一样碎出一道道白色裂纹。
  小號叶诚脸色一变。
  “不是吧,又来?”
  巷子尽头的墙壁开始剥落,雨珠一颗颗碎掉,远处那些暂停的人影变成模糊的光点,连破旧出租屋的方向都开始像泡在水里的纸画一样晕开。
  这一次不是小范围震动。
  是整个梦境都在不可挽回地坍塌。
  小號叶诚看向小女孩。
  小女孩站在那里,撑著伞,怀里抱著书,脸上还带著被现实和梦境一起撕开的茫然。
  她意识到了。
  她真的意识到了自己在做梦。
  而对於这种由过去伤口构成的梦来说,一旦梦境主人从核心逻辑上醒悟,梦就不可能再继续稳定维持。
  小號叶诚嘖了一声。
  “麻烦。”
  他说完,肩膀一沉。
  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巨大音响再次出现,被他非常熟练地扛在肩上。
  下一秒,整个世界的时间被他强行放慢。
  不是完全暂停。
  而是无限接近暂停。
  雨水破碎的速度变得很慢。
  裂开的墙面像慢镜头一样,一点点往外剥落。
  被钢棍砸飞的中年妇女还贴在墙边,嘴巴张著,表情停在惊恐和痛苦之间。
  远处破出租屋里,叶诚正站在父子俩面前,一手拿著钢管,一手拿著单词书,似乎正准备检查achievement的发音。
  音响落地的一瞬间,刺啦一声电流声响起。
  叶诚抬头。
  他看见小號叶诚扛著音响衝进来,身后整条巷子都在慢镜头里崩坏,表情居然没有太多意外。
  “又崩了?”
  小號叶诚一脸沉痛:“牢大,这次不是我操作失误,是这个小孩儿过於聪明。”
  叶诚看了一眼外面:“夏夏发现自己在做梦了?”
  “对。”
  “那確实聪明。”
  叶诚把单词书往夏强怀里一塞,顺手用钢管敲了敲地面。
  “今天先到这里,回去以后好好复习,明天抽查。”
  夏强:“???”
  中年男人:“???”
  不是。
  还有明天?
  但他们已经没有机会问了。
  梦境裂纹从屋顶铺下来,墙面像旧电影胶片一样开始发白。
  小號叶诚伸手一抓,直接把叶诚从屋里拽了出去。
  两个人衝进慢下来的雨幕里。
  周围一切都变得像电影里的长镜头。
  雨水悬停。
  碎裂的墙面漂浮。
  小女孩撑著伞站在小棚子下,身上旧衣服被雨水打湿,怀里却抱著那本乾净得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书。
  叶诚从她身边经过时,脚步稍微慢了一下。
  他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  小女孩也在这无限放慢的时间里,慢慢抬起头。
  明明整个世界都被暂停了。
  明明所有人都停在破碎的梦境里。
  可她动了。
  很慢。
  慢到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水。
  她抬起眼,看向叶诚。
  那一眼里有茫然,有震惊,也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  像是小时候蹲在漏雨棚子下,真的等到了一个从梦外面走来的人。
  他给了她一颗青苹果味泡泡糖。
  他夸她不矫情。
  然后拖著钢管走进了她最害怕回去的那间屋子。
  叶诚看著她,想了想,伸手在自己口袋里又摸了一下……又想了一下,还是算了,之前已经给过了。
  於是他非常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  “醒了就別回头看了,夏夏。”
  小女孩怔怔看著他。
  小號叶诚在旁边催:“牢大,快走,再不走咱俩要被梦境碎片打包成小饼乾了!”
  叶诚收回手。
  两个人一前一后衝进白色裂缝里。
  下一秒,整条贫民窟小巷像被风吹散的旧照片一样,轰然破碎。
  现实。
  二楼房间里。
  女僕长猛地睁开眼睛。
  她从床上坐起来,胸口起伏得比平时明显,额头上全是冷汗,睡衣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点,手指还无意识攥著床单,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里被人拉上来。
  房间很安静。
  窗帘拉著一半,外面不是贫民窟的雨夜,而是夏家別墅乾净安稳的午后。
  没有破旧铁门。
  没有发霉的墙。
  没有哥哥的咒骂。
  也没有母亲尖利的声音。
  女僕长坐在床上,缓了很久。
  又是那个梦。
  从小到大,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类似的梦。
  梦见贫民窟,梦见洗衣服,梦见那盏坏掉的灯泡,梦见自己抱著书蹲在漏雨的小棚子下面,怎么也走不出去。
  只不过这一次,不一样。
  这一次,梦里多了一个人。
  不对。
  是两个。
  一个撑著伞,像个神棍一样问她要不要许三个愿望。
  另一个拿著青苹果味大大泡泡糖,拍著她的肩膀,说她比他更不矫情,然后拖著钢管走向她家的方向。
  女僕长低头看著自己的手。
  梦里的触感好像还在。
  那颗泡泡糖的包装纸好像还在掌心里发亮。
  她明明知道那是梦。
  可醒过来以后,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  不是疼。
  也不是单纯难过。
  是一种很陌生,也很无法控制的想念。
  她忽然很想见叶诚。
  想確认他是不是还在。
  女僕长抬手按住胸口。
  心跳有点快。
  她闭了闭眼,努力让自己恢復平时的冷静。
  女僕长掀开被子下床,刚准备整理衣服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非常熟悉的哭声。
  “呜呜呜……”
  女僕长动作一顿。
  这声音有些耳熟,是……小姐?
  女僕长似乎想到什么,瞳孔騶缩,立刻打开房门下楼。
  楼下客厅里,夏童心正抱著一个枕头坐在沙发上哭。
  哭得很窝囊。
  整个人缩成一小团,金色头髮乱糟糟的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怀里死死抱著那个枕头,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又忘记放回去的小金毛。
  旁边几个小女僕手忙脚乱地围著她。
  “小姐別哭了。”
  “要不要喝点水?”
  “是不是又做噩梦了?”
  夏童心抽抽噎噎,抱著枕头不撒手。
  “呜呜呜,夏夏,牛爷爷,呜呜呜……你们为什么要这样,呜呜呜,好过分,呜呜呜……”
  “明明是我先来的,呜呜呜……”
  女僕长:“??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