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7章 邻居屯粮我屯枪,邻居就是我粮仓
  而就在唐方生顺利搭上朱元璋的大船时。
  远在徽州歙县的余朝阳,也正式开启了占地为王的第一枪。
  在按下眾多兄弟想要火拼的念头后,余朝阳果断开始收拢人心的第一步。
  拿出仓库中仅存的粮食和钱財,乐善布施。
  不过余朝阳没有声张,一切动作都是在夜里进行的。
  余威虎领著几个贴心兄弟,把粮食一袋一袋扛上板车,用油布盖严实。
  城门关了,就从城墙豁口绕出去。
  城外十里有个荒村,饿殍最多。
  余朝阳让兄弟们把粮食卸在村口破庙里,不敲门,不说话,留张条子。
  条子上只写五个字:吃完了还有。
  庙里守夜的老人追出来,只看见几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  第二夜,换一个村子。
  第三夜,再换一个村子。
  如此半个月,余家粮仓空了三分之一。
  余威虎心疼得齜牙咧嘴,余朝阳只说了一句话。
  “当年父亲要是认识三百个愿意为他拼命的黔首,汪家还敢当街打死他?”
  余威虎不说话了。
  他们凭藉二十来號精壮汉子,就能在歙县拼出一份偌大家业。
  若能有三百號人死心塌地的跟著他们。
  这歙县,到底姓什么……还真就说不准了!
  余威虎点了点头,果断把事情安顿下去。
  余家做的是盐生意,铺面还在,只是被汪家掐断了货源。
  余朝阳没去硬碰,转头找了几个外地客商。
  歙县守著新安江,水路通千岛湖入海。
  外地的盐进不来,是因为汪家把持了码头。
  余朝阳不抢码头,他找的是那些夜里悄悄靠岸的小船。
  价格给得公道,现银结帐,从不拖欠。
  船家们私下传开了:歙县余家大郎做生意厚道。
  渐渐地,有余家的铺面重新掛起了幌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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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大,不张扬,藏在巷子深处。
  来买盐的都是黔首,余朝阳定的价比市面上低两成。
  穷人家拿不出钱,可以赊帐,也可以用鸡蛋、野菜、柴火来换。
  帐本只有一个,余朝阳亲自记。从不催帐。
  倒是那些赊了帐的人,每逢初一十五,主动背著柴米来还。
  余朝阳不收利钱,还会留人吃一顿饭。
  饭菜粗糙,和自己桌上的一模一样。
  余朝阳坐在门槛上,端著粗瓷碗,跟黔首们聊今年的雨水、地里的墒情、官兵有没有来骚扰。
  没人觉得他是东家,反倒像个有主意的邻家大哥。
  一个月过去,余家在歙县周边的村子里有了名声。
  很小,很低,口口相传。
  两个月过去,有人开始主动给余家报信。
  汪家的人去了哪个码头,衙门的人收了谁的银子,哪条路有元军在设卡。
  余朝阳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记下来,不出门便知半个徽州。
  余威虎有一次问他:“大哥,这些泥腿子的消息能有什么用?”
  余朝阳放下笔。
  “汪家的生意为什么能垄断码头?”
  “因为衙门给他撑腰,衙门为什么给他撑腰?”
  “因为他每年孝敬的银子够多。那他为什么能孝敬那么多银子?”
  “因为他把我的份额也吃了。”
  他蘸了蘸墨。
  “他把所有人都当成垫脚的砖,踩了一块又一块。”
  “但总有一天那些砖会翻过来,把他压在底下。”
  “我们做的事,就是让那些砖知道,自己可以翻过来!”
  第三个月,余朝阳开始给断粮的村子送粮种。
  不是白送,是借,秋收后还,不收利。
  消息传到汪家耳朵里,几名管事的冷笑一声:“余家是饿傻了,连粮种都往外撒,看他明年吃什么。”
  “可不咋滴,这年头,手里有钱不如有粮,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熬过去!”
  几名管事冷笑连连,浑然忘记了一句俗语。
  邻居屯粮我屯枪,邻居就是我粮仓!
  几名管事尚且如此,就更別说汪氏的老爷们了。
  在他们看来,这不过是一个破落户在垂死挣扎,靠著几分小恩小惠笼络黔首。
  笼络黔首有什么用?
  那些泥腿子大字不识,手里没刀,兜里没钱。哄得再多,能成什么事?
  濠州的红巾军闹得沸沸扬扬,汪家老太爷在宴席上嗤笑一声:
  “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罢了。”
  “朝廷调一支精骑南下,翻手就能平定。”
  满座宾朋纷纷附和。
  他们数代经营,根扎得深,和徽州路的官员盘根错节。
  元朝就是他们的靠山。
  元朝不倒,他们就不会倒。
  而元朝怎么会倒呢?
  大元铁骑纵横天下,巔峰版图比起大唐有过而无不及,那些黔首不过是一盘散沙。
  但他们没有想过,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走出过这座院子了。
  上一次和黔首说话是什么时候?
  上一次去田里看庄稼长势是什么时候?
  上一次问佃户今年能不能吃饱饭是什么时候?
  不知道。
  他们只知道收租子的时候不能少一粒米,只知道佃户交不上租就拉牛拆屋,只知道衙门里打点好了,就没有摆不平的事。
  他们读过圣贤书,书里写著『水可载舟,亦可覆舟』。
  他们倒背如流。
  但他们从没想过,自己就坐在那条船上。
  余朝阳想过。
  所以他做的事情,汪家看不懂。
  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,夜里落了小雨。
  余朝阳把二十一个兄弟叫到堂屋。
  桌上点著一盏油灯,灯火很稳。
  “汪家在歙县有两处码头、一间总铺、六间分铺。”
  “衙门里有三个经手人收过他的银子,数目我都记下来了。”
  “码头上管事的姓吴,好赌,上个月在赌坊输了三十两,汪家还不知道。”
  “汪家大宅每晚戌时换岗,交班的时候有半炷香的时间,后门没人守。”
  他一样一样说出来,屋里安静极了。
  雨声从屋瓦上滑下来,滴答滴答。
  余威虎的呼吸越来越重。
  三个月前,他恨不得拿刀衝进汪家大宅,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。
  现在他才知道,大哥这三个月在做什么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
  “该敲门了。”
  雨停了。
  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半,照得石板路泛著青光。
  巷子很深,脚步声很轻。
  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点火把。
  他们不需要看路,这条路他们在心里走了无数遍。
  汪家大宅墙高门厚。
  朱漆大门紧紧闭著,门环上的铜兽咧著嘴,像在笑。
  余朝阳站在门前,身后是二十一个兄弟。
  更远处,巷子尽头,有更多模糊的身影在黑暗中等著。
  他没有回头。
  抬手。
  叩门。
  声音很轻,像敲门,又像在敲一扇时代的大门。
  这便是元末乱世!
  你想活命的前提是,你得给別人一条活路!
  没有活路,无非是舍下一身皮肉,把高高在上的皇帝拉下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