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9章 若水落幕
  陈伶沉默了。
  他就这么亲眼看著温若水,一点点从一个青年,变成衰败的老年,他就像是被时光抽乾了一生,到头来,只剩下一具虚弱的躯壳。
  温若水在九君之中,绝对是最低调的存在,他不喜欢在人多的时候说话,存在感也最低,但他对人类的贡献,却是最大的…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他足足救了人类六次。
  他救了人类六次,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,有多神通广大,要证明自己……
  这一切,只是因为他善。
  因为他的善,所以无论在哪个世界,无论是哪一代红王找到他,他都会愿意牺牲自己,成为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。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启中,他始终都在做同一个选择。
  看著温若水的生命飞速流失,一根根青筋从陈伶的脖颈暴起,这一刻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种想法和衝动,但最终都被他否决了……
  温若水说的对,为了爭一个未来,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。
  “陈导……”温若水乾枯的手,紧紧抓著陈伶的手腕。
  他躺倒在地上,即便生命即將乾涸,那双眼睛依旧湿润执著,他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,一个字一个字的,艰难开口:
  “救……人……类…………”
  话音落下,
  温若水的手无力的滑落。
  丝丝缕缕的光线,从基地缝隙中洒落,昏暗的微光中,戏袍身影独自坐在苍老的尸体边,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  陈伶並没有流泪,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红心6,而是这一代的红王,他肩上扛著的担子太重,他已经是太多人心中的支柱……红王,又怎能轻易落泪?
  他湿润的眼角,是他在为这个世界中,第一位离去的老友送別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
  他乾裂的双唇轻启:
  ““我看见天空在哭泣”,”
  ““我听闻有你的声音”;”
  ““我嗅到思念在荆棘中盛开”,”
  ““我从日落的方向走来”……”
  ……
  “这是……”
  若水基地外,所有人都愣在原地。
  他们回头看向若水基地,一阵哀婉悠扬的歌谣,正从中响起,迴荡在整座若水监牢的上空。
  这歌谣仿佛有某种魔力,让人听到的瞬间,便安心下来……
  像是送別,又像是悼歌。
  “是红王大人……”
  “红王大人唱的……是什么歌谣?”
  “不知道,但是听起来,好安详,又……有些忧伤?”
  无论黄昏社员,还是篡火者,此刻都沉浸在了这歌谣声中。灰白色的世界已经彻底笼罩界域,荒芜死寂中,只剩歌谣婉转悠扬。
  ““大地和玫红是你的温床”,”
  ““霜雪与残阳是你的浓妆”;”
  ““我会把希望织成飞舞的木棉花”,”
  ““直到岩石铭记花香”……”
  李莱德轻轻摘下黑色礼帽。
  他看向基地的目光中,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……
  不知为何,从这歌谣中,李莱德能感受到更多的情绪,他像是在品一杯师父亲自酿造的红酒,隨著酒液入喉,一股酸楚和厚重,扑面而来。
  渐渐的,他竟然有些痴了。
  这……
  究竟是什么?
  ““哭泣的人儿啊”,”
  ““请你轻轻闭上双眼”;”
  ““待到黄昏落幕在至暗的时代”,”
  ““我將应许你朝霞与蓝天”。”
  歌谣的最后一句落下,荒芜的死寂再度笼罩一切。
  隱约的灾厄嘶吼,从光禿禿的外墙外传来,像是在预兆这一切的终结。这座存在了数百年的人类界域,终將隨著若水君的离开,彻底淹没於歷史长河。
  与此同时,
  灰白的世界中,一个披著红底黑纹戏袍的身影,缓步从若水基地中走出。
  他的手掌间,像是握著三枚什么东西,一对硃砂般的耳坠在风中无声摇晃……他出现的那一刻,在场的眾人都向他看来,目光充满尊敬。
  陈伶的双眸,清晰倒影著这座界域最后的模样,不知过了多久,他缓缓开口:
  “走吧……”
  “我们该离开了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承天界域。
  皇宫。
  皑皑大雪依旧无声飘落,不知不觉间已经在窗檐积起,左公公推开沉寂的御书房房门,夹杂著几片屋外风雪,走入屋中……
  他像是一根紧绷的弦,终於放鬆下来,眉宇间浮现出一抹疲惫。
  他深吸一口气,对著前方恭敬行礼:
  “陛下。”
  “若水君的领域……彻底消失了。”
  轻薄的帘幕在微风中无声晃动,坐在后方的那身影微微一怔,眉宇间也浮现出一抹复杂。
  他轻轻將手中的毛笔,摆放在一旁的笔架上,沉默许久后,才平静开口:
  “朕知道了……”
  “若水监牢的难民,都安排好了吗?”
  “回陛下,所有难民已经安排妥当。”左公公笑了笑,“今晚,大家都可以睡个好觉了。”
  “……嗯。”
  “陛下,还有一件事。”左公公迟疑片刻,还是开口道,“魏侯爷,並未奉旨回朝……不过,他將唯一的养子送来了承天界域。”
  “魏沉这一生忠心耿耿,为人类殫精竭虑……便让他安心留在故乡吧。你传朕口諭,以衣冠为体,厚葬魏沉,以……国公之礼待之。”嬴覆停顿片刻,
  “至於他那位养子……在朝中给他安排个职位吧。”
  “今后,若是他表现不错,便再向上提拔,若是跟其他那些所谓权贵世家的跋扈子弟一样……你知道该如何处理。”
  “微臣明白。”左公公当即应下。
  “那几位回阳重生的『准国公』……进度如何了?”
  “回陛下,只剩三位不曾回归半神之位了,如今都已经恢復到八阶巔峰……不过他们曾经都是半神,有足以通过神道自证的歷史,再次自证,重回半神,也只是时间问题。”左公公算了算,
  “不出意外的话,半年之內,我们承天的半神数量……將是个相当恐怖的数字。”
  “嗯,你退下吧。”
  左公公再度行礼,转身离开御书房。
  帘幕拂动,嬴覆像是有些倦了,轻轻摆手,承天界域上空的厚重雪云便逐渐消散……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眼桌上刚写完的字帖,转身离开。
  微风从敞开的窗间捲入,將被砚台压住的字帖吹的沙沙作响,四个工整乾净的大字,映照其上:
  ——【上善若水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