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1章 共业
  三个字,轻得像一缕烟。
  云昭微微頷首,没有多言。
  她心中清楚,殷怜香的魂魄之所以能凝实,是因为尸身上的邪法被破除,她被禁錮的部分魂魄得到了释放。
  但她的怨气,並未消散,只是……稍微淡了一些。
  但,这还远远不够。
  云昭忽然开口对赵悉道:“速去昭明阁,寻殷梦仙来。”
  本来今日殷梦仙刚完成与两个仙家结契,虽说因为这个缘故,身子强健了不少,但正应当好好休息,不该再奔波劳累。
  可殷家这事……比她预想的严重太多。
  严重到她不得不让殷梦仙来。
  云昭转过身,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在地、丑態百出的殷家人,又看向一直沉默著、被丫鬟搀扶才能勉强站立的殷老夫人,以及脸色惨白、却还勉强站著的黄氏。
  “我有个法子,能让你们今日……不必全都跟著陪葬。”
  此言一出,那些瘫软在地的殷家人,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剂,一个个猛地抬起头,眼中迸发出求生的光芒。
  云昭继续道,声音没有一丝波澜:
  “我丑话说在前头,今日这事,你们只有两条路!”
  “第一条——”
  她顿了顿,目光越过眾人,落在那悬在半空的殷怜香身上,
  “我当下撤手,什么都不管,什么都不问。让怜香有仇报仇,有怨报怨。”
  殷怜香黑黢黢透著血色的眼瞳,骤然亮了一亮。
  殷家眾人齐刷刷打了个寒战!
  摇头的摇头,摆手的摆手,纷纷开口,央求云昭给条活路!
  云昭的声音继续响起:“第二条,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法子。”
  她抬起手,指向殷怜香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
  “让怜香,从你们每个人身上,抽取一样东西。”
  “什么东西?”殷老夫人颤声问。
  “气运。”云昭一字一顿,
  “你们每个人的气运,你们整个殷家的气运。”
  “我会用这些气运,重新凝聚她的魂,修补她残缺的魄,为她换取一个转世投胎的机会。”
  瞬间,有人低呼:
  “气运?那……那如果被抽走了气运,我们会怎么样?”
  云昭冷冷道:“或是寿数减损,或是福运衰败,或是后半生多灾多难,事事不顺。
  但,至少,你们还有活命的机会,不必所有人直接横死当场!”
  这时,黄氏抬起头,看向云昭。她的声音颤抖,却努力保持著最后一丝镇定:
  “云司主,我想问一句,行了这个法子,就真的不用死了吗?
  会不会有人被抽了气运,减损了寿数,反倒直接死了?”
  云昭尚未回答,一旁的澹臺晏忽然开口了。
  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、通体漆黑的物件,形似一面小小的铜镜。
  镜面並非光滑,而是布满密密麻麻的、如同经络般的纹路,隱隱有幽光在其中流转。
  “贫道这里,有一物,或许能把此事分辨清楚。”
  他走到云昭身侧,將那物件递给她,同时解释道:
  “此物名为『业镜』,是贫道以秘法炼製,可照见因果业力。
  用法也很简单——
  只需每个人滴一滴血在镜面上,镜中便会显现出此人与这冤魂的『业债』多少。
  光芒越盛,业债越重;
  光芒越弱,业债越轻;
  若无业债,镜面则毫无反应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看向殷怜香:
  “届时,怜香便可依据这业债的多寡,抽取相应的气运。
  欠得多的,抽得自然就多;
  欠得少的,抽得就少。
  无辜之人……则分毫不损。”
  云昭接过那面“业镜”,轻轻摩挲了一下,感受到其中流转的灵力,微微頷首。
  她看向黄氏,淡淡道:
  “当年的事,你若全然不知情,也未参与,今日的事,就与你无关。待会儿验过便知。”
  云昭又看向殷怜香。
  殷怜香轻轻点了点头,代表她也认可此法。
  云昭收回目光,扫过在场眾人,声音沉冷:
  “你们都听见了。待会儿业镜一照,谁欠多少,一目了然。
  欠得多的,被抽走的气运自然就多,那是你们应得的报应。
  若有人心存侥倖,想抵赖、想逃跑——”
  她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:
  “大可以试试。看看是你们的腿快,还是我的符快。”
  没人敢动。
  云昭让鶯时从隨身的木箱取出一张宣纸。
  “我也是被你们这些人给坑出经验了。”
  她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,
  “今日这事,若要按我的法子办,就得白纸黑字,把话说清楚。
  免得日后有人反悔,或者倒打一耙,说我云昭滥用私刑、草菅人命。”
  赵悉眼睛一亮:“这个活儿我来干。”
  他四下看了看,朝一旁隨行的沈清翎招了招手,
  “你来执笔,记详细了。”
  沈清翎接过纸笔,就近站在不远处的石阶,铺开纸张,蘸饱墨汁,开始书写。
  他运笔如飞,將今日之事,原原本本写下来。
  从怜香如何被残害、如何被镇压,到方才云昭等挖出尸身、柳氏嚇死,再到接下来要用业镜分辨罪孽、抽取气运……
  然后,让在场每一个殷家人,签字画押。
  而这时,殷家眾人再也不顾殷老夫人的喝止、黄氏的劝说,彻底乱了。
  有人趁著混乱,悄悄往后挪动,想要趁人不备溜走。
  可刚挪出几步,就被守在四周的影卫如同拎小鸡般提了回来,扔回人群中央。
  有人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朝著半空中殷怜香的魂魄拼命磕头,嘴里念念有词:
  “怜香!婶娘错了!婶娘不该欺负你!
  我当年……当年就是打了你几下,骂了你几句,但你可不是我动手杀的啊!
  冤有头债有主,你要找就去地底下找青柏报仇吧!或者朝你乾爹报仇!
  求求你饶了我吧!我膝下还有两个孩子没有长成呢!他们还等著我这个娘亲去照顾呢!”
  殷怜香脸色沉静地听著,在听到“娘亲”二字时,她忽而开口:
  “你也是做娘亲的,可曾想过……你们当年是如何待我,我娘亲若地下有知,又会作何感想?!”
  那自称“婶娘”的夫人浑身一僵,抬眼看向怜香,却被她眼底的杀意所摄,两腿一软跌坐在地。
  她期期艾艾地流著泪:
  “我们谁也没真想害死你啊……谁知你就死了……”
  云昭冷眼瞧著她,没有言语。
  她知道,跟这种人讲多少大道理,都是讲不通的。
  沉默的围观,其实是在无声助长施虐者的气焰!
  更別说她当年也不曾善待怜香半分!
  这是殷家所有人的共业!
  总有人说,父母做了孽,孩子是无辜的……但天道运行的法则却並非如此。
  如若真是这样,那些作恶多端之人,岂不对因果报应更无畏惧之心了?
  有人跪著跪著,又转向云昭,涕泪横流地哀求:
  “云司主!云司主您行行好!您救救我们!
  我……我愿意摁手印,但我还没成亲呢!能不能让怜香別抽我的气运!”
  说话的,正是之前那个梳双丫髻的少女,名叫殷窈儿。
  她看起来与云昭差不多的年纪,细算下来,七年前她跟著同族的姊妹欺负怜香时,应该只有八九岁的样子。
  但哪怕到了如今,她关心的也是自己还要顺利出嫁,还要继续锦绣富贵的日子!
  却不想怜香所求的,不过是恢復完成魂魄、谋一个来世!
  云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  她看著这群丑態百出的人,心中只有冷意。
  刀子都架在脖子上了,还在这心存侥倖,想著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,就能全身而退。
  如果他们真的无辜,大可以像黄氏那样,虽然也嚇得瑟瑟发抖,但大大方方站在第一个,等著业镜一照,证明清白。
  可他们没有。
  他们想逃、想跪、想磕头求饶——
  却无一人真心实意地对著怜香懺悔!
  甚至有人在偷偷用怨毒的眼神瞪著云昭,仿佛云昭才是那个逼迫他们的恶人。
  他们之所以心有不甘,甚至迁怒於人,恰恰因为他们切实做了恶事,心虚得要命,却又不想承担任何代价!
  殷怜香悬在半空,静静地看著这一切。
  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眼瞳里的红光却在微微跳动,仿佛在看著一群垂死挣扎的螻蚁。
  她已等了七年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
  云昭不再理会那些人的哭喊求饶。
  她接过沈清翎刚刚写完、墨跡未乾的文书,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。
  沈清翎不愧是在京兆府歷练出来的,文笔简练,条理清晰。
  將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、来龙去脉,写得清清楚楚,毫无遗漏。
  云昭点了点头,將文书递给赵悉,让他拿去给殷家人挨个签字画押。
  “云司主且慢。”
  澹臺晏忽然出声。
  他走到云昭身侧,压低声音道:
  “这面业镜,虽然能照见业债,但毕竟涉及因果气运的转移,还需借怜香一缕魂魄之力为引。
  待会儿施法时,需怜香与我一同持镜,方能精准抽取。
  在此之前,我想先与她沟通几句,让她明白此中关窍,免得到时候出了岔子。”
  云昭看了他一眼,微微頷首。
  另一边,赵悉已经开始逼著殷家人挨个在文书上签字画押。
  有挣扎的、有哭闹的、有试图矇混过关的,都被影卫毫不客气地按在地上,强行按了手印。
  云昭站在一旁,冷眼看著这一切。
  她心中早已打定主意:
  今日之事,无论如何,都要给殷怜香一个交代!
  至於殷家日后会如何,那些被抽走气运的人会落得什么下场——
  那是他们应得的!
  而且,此前殷家到底做了什么恶事,必须要传扬开来。
  当日殷府的事,之所以要三缄其口,是因为那桩案子牵涉甚广,尤其还涉及將家村,怕影响不好,所以才未广而告之!
  但如今,云昭却没这等顾忌了。
  若是殷家日后想反悔、不认帐,她手中的这份文书,就是最好的铁证。
  正思忖间,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从远处传来!
  云昭眉头微蹙,抬头望去。
  只见街道尽头,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。
  当先的,是一名骑著高头大马的锦衣內侍,手中高高举著一面明黄色的令牌。
  马队很快在殷府大门前停下。
  那锦衣內侍翻身下马,快步走上前来,见到云昭的瞬间,他眼中毫不掩饰如释重负的神色。
  竟是皇帝身边近来最得用的內侍之一——常海!
  “云司主!澹臺仙师!可叫杂家好找!”
  常海快步走到云昭面前,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,顾不得擦拭,急急道:
  “云司主,宫里有急事!陛下口諭,请您和澹臺仙师即刻入宫!不得有误!”
  云昭眼神一凝。
  皇帝急召,而且指名道姓,要她和澹臺晏同时入宫?
  常海顺著她的目光看去,看到那悬在半空的幽魂,以及那具被挖出的尸骸,脸色也是一变。
  但他素来惜命得很!
  眼瞧著这殷家显然是做了大孽,都挨个在赵大人那儿签字画押了,他才不会去触那个霉头!
  於是他快速收回视线,只用手挡著嘴唇咳嗽了声。
  而后压低声音,用只有他和云昭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:
  “云司主,陛下那边,催得很急。
  还有,乾爹让我告诉您一声,说是……今夜之事,事涉储君之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