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9章 晨光熹微梦未醒,明月故人入心来
  胤礽这一夜睡得很沉。
  梦里,他站在一片无垠的草原上。
  天很高,很高,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。
  云很白,很白,软得像刚弹好的羊毛。
  风从远方吹来,带著青草的香气,带著野花的芬芳,带著一种他从未闻过的、却莫名觉得熟悉的温柔。
  他站在那里,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  他只是站著,望著远方。
  然后,他看见了。
  远方,有一轮月亮升起来了。
  那月亮又大又圆,比他在紫禁城里见过的任何月亮都要大,都要圆,都要亮。
  月光洒下来,將整片草原照得如同白昼,每一根草都清晰可见,每一朵花都娇艷欲滴。
  月光里,有一个身影。
  那身影很模糊,看不清面容,看不清衣裳,只有一个轮廓。
  可那个轮廓,他认得。
  那是额娘。
  *
  “额娘——”他想喊,却喊不出声。
  他想跑过去,却跑不动。
  他就那样站在原地,眼睁睁地看著那个身影,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。
  然后,月光里忽然响起了歌声。
  那歌声很轻,很远,像从天的尽头传来,又像从他心底最深处响起——
  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……”
  “舒窈纠兮,劳心悄兮……”
  是那首诗。
  是那首他小时候读过、却从未真正听懂的诗。
  月光下,那个身影隨著歌声,渐渐转过身来。
  她望著他。
  隔著那么远的距离,隔著生死的界限,隔著梦与醒的模糊边界——
  她望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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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目光,温柔得像春天的风,明亮得像夏天的阳光,清澈得像秋天的溪水,温暖得像冬天的炭火。
  是她。
  是额娘。
  *
  “额娘——”他终於喊出了声。
  可那个身影,却隨著歌声的消散,慢慢隱去了。
  只剩下那轮明月,依旧悬在天边。
  月光里,有什么东西在缓缓飘落。
  是一片花瓣。
  洁白的,柔软的,散发著淡淡清香的——梅花花瓣。
  *
  胤礽猛然惊醒。
  他睁开眼,大口大口地喘著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  枕边,小狐狸也被惊醒了,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望著他。
  【宿主?怎么了?做噩梦了?】
  胤礽没有说话。
  他只是怔怔地望著帐顶,胸口剧烈地起伏著。
  不是噩梦。
  是……是好梦。
  是看见额娘的梦。
  可他为什么会醒?为什么不能再多看一眼?为什么不能再多听一会儿那歌声?
  “月出皎兮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沙哑而茫然,“佼人僚兮……”
  小狐狸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  那一下,很轻微,轻微到几乎察觉不出。
  可它確实僵了一下。
  【宿主……你刚才说什么?】
  胤礽转过头,望向它。
  “我做了一个梦。”他说,声音还带著刚从梦中惊醒的恍惚,“梦见一片草原,一轮月亮,还有……还有额娘。”
  “梦里有人在唱歌,唱的是……”
  他顿了顿,又念了一遍:
  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舒窈纠兮,劳心悄兮。”
  小狐狸沉默了。
  它望著胤礽,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
  【宿主,你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吗?】
  胤礽点点头。
  这首诗他自然是知道的。
  《诗经》里的名篇,先生何止讲过一遍。
  他知道这是思念的诗,是讚美月下美人的诗,是古人用来表达求而不得的相思之情的诗。
  可是——
  梦里的那首诗,是不一样的。
  那不是先生在课堂上讲解的“古典”,不是书本里需要背诵的“篇章”。
  那是额娘唱给他听的。
  在梦里,在那片从没见过的草原上,在那轮比紫禁城任何月亮都要亮的月光下,额娘用那样温柔的声音,一字一字地唱给他听。
  他懂那首诗的意思。可他不懂——额娘为什么要唱给他听?
  额娘想告诉他什么?
  那个模糊的身影,那隔著生死界限凝望他的目光,那飘落的梅花花瓣——和这首诗,有什么关係?
  他低下头,看著怀里的布老虎。
  那只褪了色的老虎,依旧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望著他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  可他没有答案。
  他只有满心的茫然,和一丝说不清的、隱隱的期待。
  小狐狸轻轻嘆了口气。
  【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”——月亮出来了,多么皎洁明亮,那个美人啊,多么美丽动人。】
  【“舒窈纠兮,劳心悄兮。”——她的身姿那么窈窕,她的举止那么优雅,我想她想得心都疼了。】
  它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。
  【这是思念。是求而不得的思念。是隔著千山万水、隔著生离死別,却依然放不下的思念。】
  胤礽听著,眼眶渐渐红了。
  “额娘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是额娘在梦里唱给我听的?”
  小狐狸没有说话。
  它只是望著他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是悲悯,是欣慰,是祝福,也是一丝淡淡的、谁也听不懂的悵惘。
  【宿主,你想知道那片草原在哪里吗?】
  胤礽愣住了。
  “你知道?”
  小狐狸没有直接回答。
  它只是望著窗外的月亮,轻轻道:
  【月光所照,皆是故乡。脚步所至,皆是远方。】
  【该知道的,时候到了,自然会知道。】
  它收回目光,望向胤礽,那双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丝狡黠的笑意。
  【不过宿主,我可以告诉你——那片草原上,今夜也有一轮月亮。
  很大,很圆,很亮。那月光下,有一个小小的女孩,刚刚来到这个世界。】
  胤礽怔住了。
  “女孩?”他茫然地问,“什么女孩?”
  小狐狸却没有再说话。
  它只是蹭了蹭他的手,然后蜷成一团,闭上了眼睛。
  仿佛刚才那些话,只是一个梦。
  *
  胤礽怔怔地坐著,望著窗外的月亮。
  月光如水,洒满庭院。
  他忽然想起梦里那片草原,那轮月亮,那个模糊的身影,那首古老的歌谣。
  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……”
  他轻轻念著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  那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远方等著他。
  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正將他与某个遥远的地方,悄悄地连接起来。
  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
  不知道那是什么人。
  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。
  可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  额娘在梦里唱的那首歌,不是隨便唱的。
  额娘在梦里让他看见的那片草原,不是隨便看见的。
  额娘在梦里让他知道的那个女孩……
  他低头,看著怀里那只布老虎。
  那褪了色的布料,那掉了半根的鬍鬚,那圆溜溜的、仿佛一直在望著他的眼睛。
  “额娘,”他轻声道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您想让保成知道什么?”
  没有人回答。
  只有月光,静静地洒落。
  *
  窗外,夜色正浓。
  紫禁城的冬天,依旧漫长而寒冷。
  可胤礽的心里,却莫名其妙地,有了一丝暖意。
  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  但他知道,那是额娘给他的。
  是那首歌,那片草原,那轮月亮,还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小女孩——
  一起送给他的。
  他躺下来,將布老虎贴在胸口。
  闭上眼。
  这一次,他没有再做梦。
  可他睡得格外安稳,格外香甜。
  仿佛有人,正隔著千山万水,隔著生死的界限,轻轻地守护著他。
  *
  翌日清晨,胤礽醒得比往常晚了些。
  昨夜那个梦太深太重,像是把他整个人都拽进了一片温柔的海洋,沉浮之间,竟忘了时间的流逝。
  待他睁开眼时,天色已经大亮,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將暖阁映得一片明亮。
  他怔怔地望著帐顶,昨夜的梦还残留在脑海里——那片无垠的草原,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,那个模糊却温柔的身影,还有那首古老的歌谣。
  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……”
  他轻轻念出声来。
  枕边,小狐狸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  【宿主,你醒啦?】
  胤礽侧过头,看著它。
 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带著睡意,毛茸茸的身子蜷成一团,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  可昨夜……
  昨夜它说的那些话,他可一句都没忘。
  “小狐狸。”他开口,声音还带著晨起特有的沙哑。
  【嗯?】
  “昨晚你念的那首诗,是谁教你的?”
  小狐狸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  那一下,很轻微,却没能逃过胤礽的眼睛。
  【什么诗?】它装傻,【昨晚我睡著了啊,什么都没念。】
  胤礽看著它,不说话。
  就那样静静地看著。
  小狐狸被他看得发毛,尾巴不安地扫了扫。
  【宿主,你这么看著我干嘛……怪嚇人的……】
  胤礽依旧不说话。
  小狐狸终於扛不住了,把脑袋埋进爪子里,闷闷地说:
  【好啦好啦,是我念的。可那又怎么样?不就是一首诗嘛……】
  “那不是普通的诗。”胤礽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,“那是《月出》。是思念的诗。是……是额娘在梦里唱给我听的。”
  小狐狸的身子又是一僵。
  它把脑袋埋得更深了,只露出一对微微颤动的耳朵。
  胤礽看著它那副模样,忽然有些想笑。
  “你不想说,我不逼你。”
  他轻声道,“可你要告诉我——额娘在梦里让我看见的那片草原,是真的吗?那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女孩,也是真的吗?”
  小狐狸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  久到胤礽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  然后,它抬起头,望著他。
 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,不再是平日的跳脱,而是一种罕见的认真。
  【宿主,我只能告诉你——娘娘让你看见的,都是真的。】
  胤礽的心猛地一跳。
  【那片草原是真的,那轮月亮是真的,那个小女孩……也是真的。】
  “她是谁?”胤礽追问。
  小狐狸摇了摇头。
  【我不能说。不是不想说,是时候未到。】
  胤礽沉默了。
  他知道小狐狸的脾气。它不想说的事,再怎么问也没用。
  可他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,越来越强烈了。
  *
  “殿下?”
  何玉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打断了胤礽的思绪。
  “殿下,您醒了吗?辰时了,该起了。”
  胤礽回过神来,轻轻应了一声:“进来吧。”
  何玉柱推门进来,身后跟著几个小太监,端著热水和洗漱用具。
  伺候胤礽洗漱更衣时,何玉柱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主子的脸色。
  今儿个殿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,眼神总往窗外飘,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。
  他不敢问,只是默默地伺候著。
  用完早膳,胤礽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书房看书,而是走到窗边,推开窗扉。
  一股清冷的晨风涌进来,带著冬日特有的凛冽,却也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遥远的气息。
  他望著远方。
  那个方向,是北方。
  是草原的方向。
  *
  【宿主。】
  小狐狸跳上窗台,蹲在他手边。
  【你在想什么?】
  胤礽没有回答。
  他只是望著北方,良久良久。
  然后,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  “小狐狸,你说……额娘为什么要让我看见她?”
  小狐狸沉默片刻,轻轻道:
  【也许,是想让你知道,这世上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,正在某个地方,等著与你相遇。】
  胤礽的心微微一颤。
  很重要的人?
  等著与他相遇?
  他想起昨夜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,想起那首古老的歌谣,想起小狐狸说的那句话——
  “月光所照,皆是故乡。脚步所至,皆是远方。”
  “该知道的,时候到了,自然会知道。”
  他深吸一口气,將那点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。
  时候未到。
  那就等。
  他等得起。
  *
  小狐狸没有再说话。
  它只是静静地陪著他,毛茸茸的身子贴著他的手,將那一丝微弱的温度,无声地传递过去。
  *
  天终於亮了。
  第一缕晨光穿透窗纸,洒进暖阁,落在胤礽脸上。
  那光很淡,很柔,带著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与温柔。
  胤礽坐起身,轻轻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。
  “起来吧,”他说,“该起了。”
  小狐狸伸了个懒腰,跳下榻,抖了抖身上的毛,又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活泼的模样。
  【宿主,今天去哪儿?】
  胤礽想了想。
  “先去给乌库玛嬤请安。”他说,“然后……想去御花园走走。”
  【御花园?这么冷的天?】
  “嗯。”胤礽点点头,“想去看看那株蜡梅。”
  小狐狸望著他,没有再问。
  它知道,他说的那株蜡梅,是哪一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