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5章 山峦如聚,波涛如怒
  “咳咳......”
  张藎忱咳嗽了两声,伸手在面前挥了挥,驱散了残留的硝烟。
  他弯下腰,捡起那顶军帽,拍了拍上面的土,重新戴在头上,还特意正了正帽徽。
  然后,他抬起头,看著周围那些嚇傻了的官兵,突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  “这小鬼子的炮手,肯定是没吃早饭。”
  “准头太差!”
  “想留住我张某人?还得回去再练两年!”
  这句玩笑话,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。
  周围死寂了一秒。
  紧接著,爆发出一阵鬨笑声。
  那笑声里,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,更带著一种被主帅胆气所感染的豪情。
  “走!继续赶路!”
  张藎忱掸了掸袖子上的土,就像刚才只是被风吹了一下,继续若无其事地指挥部队前行。
  这种临危不乱、处变不惊的態度,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,瞬间稳定了军心。
  原本还有些慌乱的士兵们,看著那位满身是土却依旧谈笑风生的將军,心里的恐惧突然就散了。
  连总司令都不怕炸,咱们怕个球?
  队伍行进的速度反而更快了,步伐也更加坚定。
  村子里的鬼子看到这一幕,更是彻底懵了。
  “这......”
  鬼子大队长放下望远镜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  “挨了炮击都不乱,甚至连躲都不躲?”
  “这绝对是支那军最精锐的王牌!”
  “传令!全员固守!不许出击!绝对不许出击!”
  直到最后一名华夏士兵消失在大路的尽头,这几百名鬼子硬是趴在村子里,放了几句空炮,连那个路口的边都没敢摸。
  黄昏时分。
  第五十九军终於走出了那片危险区域,与接应的友军匯合。
  队伍停下来休整。
  张藎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脱下满是泥浆的军靴,倒出里面的沙砾。
  一直在旁边跟隨的军事委员会联络参谋李诚一,走过来递上一壶水。
  李诚一看著这位满脸尘土、却依旧腰杆笔直的名將,眼神中满是敬佩。
  刚才那一幕,他可是亲眼所见。
  换做別的將领,遇到那种情况,恐怕早就钻进防炮洞,或者坐上汽车先跑了。
  可张藎忱却把自己当成了標靶,立在那儿给全军当定海神针。
  “张將军。”
  李诚一感慨地嘆了口气。
  “古人云,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。”
  “今日一见,方知古人不欺我也。”
  “予人以安,自己处其危境。”
  “您这才是名將典型,国之干臣啊。”
  张藎忱接过水壶,仰头灌了一大口,擦了擦嘴角的水渍。
  “什么名將不名將的。”
  他看著远处那些正在埋锅造饭的士兵,眼神变得深邃而柔和。
  “这些弟兄把命交给了我,我就得把他们带出去。”
  “要是当官的先怂了,这仗还怎么打?”
  他站起身,拍了拍李诚一的肩膀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
  “路还长著呢。”
  “只要咱们这口气不断,小鬼子就別想吞下咱们这好河山。”
  而在数百公里外。
  陆抗的装甲集群刚刚碾碎了鬼子最后一道防线。
  他站在炮塔上,望著西方那片渐渐沉入夜幕的山峦。
  淮北的烂泥地,像是一张巨大、黏稠的蜘蛛网。
  111师的装甲矛头,就在这张网上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  涡河岸边,一处被战火洗过一遍的破落村庄,王家营。
  黑灰色的“豹式”中型坦克静静地停在村口的打穀场上,车体上掛满了乾涸的泥浆,像是披了一层粗劣的陶甲。
  士兵们没有扎帐篷,大多靠著坦克履带,或者缩在半履带装甲车的车斗里,抓紧时间合眼。
  油料车趁著这个间隙,正在给一辆辆钢铁巨兽补充燃料。
  柴油的味道混合著泥土的腥气,在湿冷的空气里飘荡。
  陆抗没有休息。
  他所在的指挥所,是村里唯一一栋还算完整的青砖瓦房,原先大概是村里地主的大院。
  煤油灯的火苗在桌上跳动,把墙上巨大的作战地图照得忽明忽暗。
  地图上,代表敌第九、第十三师团的红色箭头,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,像两条被斩断了脊樑的死蛇,正拼命向东边的蚌埠蠕动。
  “师座,装甲团发来的报告。”
  参谋长孙明远放下手里的电话,走到地图前。
  “他们已经把鬼子两个师团的后卫部队彻底打散了,现在正吊在他们屁股后面,保持接触,没让他们跑掉。”
  陆抗点了点头,目光没有离开地图。
  “告诉装甲团,別追得太紧。”
  “这帮鬼子现在是惊弓之鸟,咱们的任务是把他们赶进蚌埠那个口袋,不是现在就把他们嚇跑。”
  “让陈二柱的炮兵也別停,隔一个小时就给他们来一轮炮火急袭,让他们睡不著觉,跑不快路。”
  孙明远在本子上记下命令,隨即又抬起头。
  “师座,咱们就在这儿过夜?”
  “这里离涡河太近了,我看著天色不对,怕是要下雨。”
  陆抗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破了一半的木窗。
  夜风灌了进来,带著一股水汽。
  天空中乌云密布,连一丝星光都看不到。
  “就在这儿。”
  陆抗的声音很平静。
  “弟兄们追了一天,坦克也需要检修,人要喘口气,机器也要。”
  “让工兵营去河边设几个水位观察哨,有情况隨时报告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孙明远领命而去。
  夜,越来越深。
  到了半夜,天空中开始飘下细密的雨丝。
  雨丝落在坦克的钢甲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  起初,没人把这雨当回事。
  可到了后半夜,雨势骤然变大。
  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,噼啪作响,很快就连成了一片,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。
  轰隆!
  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,紧接著是震耳欲聋的雷鸣。
  瓦房的窗户纸被震得嗡嗡作响。
  “师座!”
  房门被敲响,孙明远推门进来,身上披著一件雨衣,雨水顺著帽檐往下淌。
  他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报告,神色有些严峻。
  “工兵营的报告,涡河水位正在猛涨。”
  “一个小时,涨了快半米,上游的雨看样子比咱们这儿还大。”
  “咱们现在驻扎的这个王家营,地势太低。我担心天亮之前,河水就要倒灌进村子了。”
  孙明远指了指外面。
  “为了您的安全,也为了部队著想,咱们是不是该往东边那处高地转移一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