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娘我不怨的
  推开草窑门,宋春雪看到陈凤跪在炕上,正哭著晃动孩子的手。
  “娘你快来看看,他到底怎么了?”
  陈凤下了炕,满脸泪痕在油灯下有些狰狞。
  要不是因为孩子,陈凤不可能喊出这声娘。
  宋春雪也不跟他计较这些,她生了五个孩子,当初受过多少惊嚇,跪在院子从灶王爷求到了土地爷,从关公求到了玉皇大帝,要他们救救孩子。
  她麻利的上了炕,拿著针刺破孩子的耳尖,还有大拇指指甲跟旁边的穴位。
  这是一个郎中教她的,发烧惊厥都能用,心跳过快胸口不舒服也可以试试。
  她也不记得究竟是哪个,关键时刻挨个儿试一遍,总比束手无策的好。
  孩子已经脸色铁青,宋春雪的心也跟著揪在一起。
  拋开別的,这是自己的第一个孙子啊。
  上辈子她还抱过好几回,这辈子她不打算抱了。
  看孩子脸色稍有缓和,她又捏住孩子的脚趾,在大拇指上放血。
  老大跟陈凤站在地上,看著孩子挣扎著哭出声来,他们心疼又紧张,狠狠地鬆了口气。
  陈凤连忙上炕把孩子抱在怀里,隨后贴著孩子的脸颊哭出声来。
  宋春雪收起针,看到孩子被捂得严严实实。
  “別给他穿太厚,也別见风,让孩子睡到里面一点,这脖子上都捂出疹子来了。”
  “出了月子给孩子洗一洗,若是怕冷就生个火,关上门窗再洗,洗完等孩子身上干了再开门。”
  她没忍住叮嘱道,“也別太小心,孩子没那么脆弱。小孩儿要保持三分飢三分寒,也別孩子一哭就餵奶,喝多了肚子涨得睡不著。”
  说著,她看向眼睛红红的老大。
  “多买几只鸡,补补身子,孩子身体也好些,总比喝药强。”
  宋春雪从炕上下来,穿上鞋子往外走。
  老大跟了出来,“多亏了娘,我……”
  “当年你也是这样,你是我生的,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。若是符纸这事儿他们不给我一个交代,以后你就当你是別人生的,我们老死不相往来。”
  丟下这句话,宋春雪进了院子。
  秋风裹著雨水打在人脸上,又冰又疼,她快步跑回屋子。
  不多时,三娃也跑了过来。
  “娘,出了什么事?”
  三娃揉著眼睛,显然是被吵醒了,一直在等她进来。
  “你大哥的孩子抽风了,我看了看,现在没事了,你去睡吧。”宋春雪催他,“明日还要早起去学堂,睡觉去。”
  三娃摸了摸胳膊坐著没动,“明日休沐,娘要去赶集吗?”
  宋春雪一愣,明日是赶集日,但她原本没打算去。
  “你要买什么东西吗?”
  三娃低头摸了摸鼻子,“纸张用完了,我想买些纸写字,夫子说在地上画跟纸上写的不一样,要我多练练。”
  “那我们明日一起去,正好我想买些做衣,你的衣也破的不能穿了吧,反正最近得了不少银子,不一別人得惦记。”
  三娃压低声音,“娘不是要去买地吗?”
  “嗯?”
  宋春雪一愣,他怎么知道的。
  “要不我陪娘去县里吧,反正娘总要去的,我陪你去总比娘一个人去的好。”
  看著他睡眼惺忪的样子,宋春雪压下心头的酸意,轻轻的点头。
  “好,我们一起去。”她看著三娃,语气低缓,“你不觉得我是乱钱吗?”
  “买地总是没错的,就算不会涨价,將来也能卖出去。银子放在家里不妥当,万一被人偷了去,我们只能干看著。”
  三娃往后一仰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  “只要地契在娘的手里,娘也算有个依仗,等娘老了可以换钱。不论任何时候,钱比人靠得住。”
  “……”宋春雪惊讶不已,呆呆的看著他,好像从未了解过他一样。
  “这半年来娘的转变很大,肯定是遇到了我们不知道的事,娘忽然对我好,是觉得不想亏待了我吧?”
  他的声音轻轻的,雨停了,夜色比之前亮了一些,但他们彼此看不清脸上的神情。
  外面的风声很急,房间里却安静的不像话。
  宋春雪的心中像是沉了一块石头,又烫又重,止不住的泪意涌出眼眶。
  她从未想过,最懂自己的人,竟然是她从前不怎么放在眼里的三娃。
  三娃坐在门旁边的椅子上,看到坐在堂桌旁边的母亲正咬著嘴唇默默的流泪。
  原本是看不清的,但是泪水在夜里很亮,像是会反光。
  他有些慌,原本只是隨口一说,没想到娘哭得这么凶。
  “娘,没事吧?”
  他有些无措,起身往外走,“我去睡了。”
  “三娃,”宋春雪哽咽道,“你怨我吗?”
  “……”三娃的脚步一顿,一股额头顺著后脑勺流遍全身。
  他是怨过的,曾经无数次后悔当初年少做的选择。
  但后来看到娘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,他就没那么后悔了。
  看到娘想著別人,好像每次都会忘记他的时候,他怎么不会怨呢。
  可她是自己的娘啊,如果他不帮娘的话,这世上不会有人帮娘了。
  怨的多了,他也就不怨了,见了那么多劝他又可怜他的大人,他知道这就是命。
  没出息的人就是劳苦命,怨有什么用?
  有那个时间,他还不如多放会儿羊,多拔些野柴拿回家烧。
  “去睡吧,睡醒了我们再走。”
  母亲的声音传来,三娃回神。
  “娘,我不怨的,人各有命,我当初的確不信读书了,夫人的板子打得手心疼,所以我觉得还是放羊自在,没人管没人骂的。”
  他笑了一声,撩起帘子往外走,“何况我现在不是又读了书吗,娘对我这么好,我开心还来不及。”
  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,娘不是想起我来了吗,”他傻笑一声,“娘別想那么多,睡吧,待会儿天亮了,一天都不精神。”
  “嗯,去吧。”
  三娃回到西屋,关上门钻进被窝,没多久便睡了过去。
  宋春雪呆呆的坐在老木椅子上,终究还是捂著脸哑声呜咽。
  她当初为何就不能公平一点,顾著点三娃啊。
  院子里的风时急时缓,凋零的树叶隨风飘荡。
  东边渐渐有了微光。
  黎明前的李家庄子静悄悄的。
  鸡叫过后,一抹消瘦的身影,走得又快又急,来到了江家院门外。
  她蹲在院墙外,纠结又忐忑的等待宋春雪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