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道生承生遂,青河启新程
  陆丰一怔,似是预料到了什么。
  顿了顿后问道,语气明显发颤。
  “柳老...想吃什么?我这就去准备。”
  柳执事望著窗外渐沉的夕阳,喉结轻轻滚动,像是在回味某种久违的滋味。
  “记得早年在丹泉峰时,有一味灵食『灵犀菌炒灵鸡肉』,菌子吸饱了禽肉的油脂,嚼起来咯吱响,带著点炭火的焦香……”
  说著,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滑动,面上满是追忆。
  “还有膳堂冬天卖的『雪莲蜜藕羹』,藕块燉得粉糯,淋上一勺雪莲蜜,喝下去浑身都暖烘烘的,比什么温灵丹都管用……还有……”
  陆丰静静听著老人细数那些灵食。
  从丹泉峰的精致小炒到外门膳堂的寻常甜羹。
  甚至连青河坊老家街边的炸灵豆都提到了。
  柳执事语气里带著孩童般的雀跃,枯瘦的脸颊因回忆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。
  待他话音稍歇。
  陆丰喉头微哽,沉声道。
  “柳老,您说的这些灵食……”
  倒不是价格昂贵。
  只是这些灵食要么工序繁复,要么食材有时节限制。
  以柳老如今的状態恐怕……
  柳执事像是早已料到,摆摆手打断他。
  不自觉的笑了出来,露出没剩几颗的牙齿。
  “罢了罢了,老头子就不刁难你了。”
  顿了顿,目光落在陆丰腰间的储物袋上,似是想起了什么。
  “丹泉峰的『醉流霞』总还有吧?再去膳堂买两个……买两个『茯苓夹饼』就行。”
  “醉流霞” 是丹泉峰自酿的低度灵酒。
  以灵米和药草发酵,口感清甜,是柳执事早年常喝的酒。
  而茯苓夹饼更是常见灵食,以茯苓粉和灵麦粉烙成薄饼,中间夹著蜜糖或果酱,是一些低阶的练气修士平日充飢的小食。
  这两样,都是丹泉峰膳堂里极为经典的灵食。
  陆丰心中一松,连忙点头。
  “有!这就去取,您在这等著。”
  嘴上答应著,赶忙起身,几乎是小跑著出了门。
  柳执事望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,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。
  静静坐了片刻,听著脚步声消失在庭院外,才缓缓转动脖颈,望向窗外百草园刚刚恢復的些许光景。
  “灵植……”
  喃喃自语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
  片刻后,柳老压抑著咳嗽,扶著榻边艰难撑起身子,低声呢喃著像是对自己说。
  “不能死在屋里……”
  手攥被角掀开锦被,冰冷空气接触皮肤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  双脚落地的瞬间险些摔倒。
  踉蹌著稳了稳身形,扶著墙壁一步一步挪向楼梯。
  也不知过了多久,柳老终於挪到门口。
  “啪” 的一声,整个人靠在墙角,胸腔剧烈起伏著,口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。
  歇息了许久,扶著门框缓缓站起身。
  浑浊的眼珠在百草园里来迴转动。
  夕阳的金辉正浓,给每一株灵草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
  “还是这儿好……”
  小声呢喃著,脚步虚浮地挪下台阶。
  碎石小径硌得脚底生疼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  走到灵田中央,深吸一口空气,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每一株灵植。
  脚步缓慢,踩在田中泥土上。
  脸上露出一副享受的神色。
  在灵田之中漫步许久,最后像是心满意足一般。
  笑了笑,缓慢挪到门前那把熟悉的躺椅旁。
  这椅子是他亲手编的,坐了几十年,藤条都被磨得发亮。
  小心坐下,后背靠上椅背。
  “呼 ——”
  长长地舒了口气,阳光正好落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  眯著眼望著满园灵草在风中起伏。
  远处,丹泉峰晚课的钟声,悠长而清远。
  “陆小子……”
  柳执事轻唤一句,仿佛陆丰就在身边。
  “醉流霞……记得要冰过的……”
  话音未落,“啪嗒” 一声,头一歪靠在椅背上。
  枯瘦的手指还保持著轻握的姿势,像是仍在捻著什么。
  一缕光芒掠过眉梢,將身影拉得很长。
  与躺椅、与灵草、与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百草园,融为一体。
  一阵风吹过,捲起几片落叶轻轻盖在脚边。
  百草园里静悄悄的,只有灵草生长的细微声响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钟声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,又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,隨著这阵晚风悄然离去了。
  .......
  膳堂內飘著熟悉的灵食香气。
  管事的老修士见是筑基期修士,连忙恭敬地迎上来。
  陆丰径直走向膳堂后厨,看向老修士语速极快。
  “『醉流霞』,要最新一坛的,再拿四个茯苓夹饼,动作要快!”
  老修士不敢怠慢,立刻从后厨抱出一坛封口的紫陶罐,又从食盒里取出刚出炉的茯苓夹饼,用荷叶仔细包好。
  陆丰丟下一块中品灵石,看也没看,顾不得找零,抓起东西就往回冲。
  紧赶慢赶,身形踏入百草园时。
  远远的便望见躺椅上那个熟悉的身影,急促的脚步陡然顿住。
  目光投去,那身影正以一种过分安寧的姿態斜倚著。
  陆丰像是明白了什么,表情添了几分沉重。
  缓步走近,將陶罐与食盒轻轻放在地上,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。
  直起身,缓缓脱下外袍,盖在柳执事膝头。
  手掌颤了颤將边角掖好,遮住那双露在外面的枯瘦脚踝。
  做完这些,在躺椅旁的青石上慢慢坐下。
  全程没有说一句话。
  时间流逝,夜露渐重,打湿了衣摆,却浑然未觉。
  这一夜,百草园静得只听见灵草拔节的声响。
  陆丰望著天边渐沉的星子,偶尔抬手为柳执事掖紧滑落的衣物。
  直到晨曦微露,阳光爬上眉梢,陆丰才缓缓起身。
  抬手拂过躺椅藤条,从石板上拿起那坛醉流霞,拔开塞子——清冽的酒香混著药草气息弥散开来。
  他倒了一小杯,放在柳执事膝头的石面上。
  “柳老,”
  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  “青河坊的事,我会去办。你好好去吧。”
  ......
  柳执事的离世並未在青阳宗掀起太大波澜。
  作为一名炼气期修士,在宗门漫长的歷史中不过是沧海一粟。
  因要魂归故里。
  陆丰按柳老的要求简单举行了仪式。
  离世后的第三日,左老带著几名丹泉峰的老修士前来料理后事。
  陆丰正站在百草园的灵草圃前,手中捏著一枚玉简。
  玉简是昨日加急定製的,內里刻录著柳执事一生在灵植培育上的心得。
  在其身后,一口由千年阴沉木打造的灵棺静静停放。
  这木材自带防腐聚灵的特性,至少能让尸身保持数年不腐。
  柳执事此时正静静的躺在里面,仿佛一位安详睡去的老者。
  左老拄著拐杖站在灵棺旁,看著陆丰將玉简轻轻放入棺內,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  “陆小子,你倒是有心了。这阴沉木棺材……怕是花了你不少灵石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