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
  卡尔·詹森站在客厅中央。
  他环视这间住了十三年的房子:褪色的墙纸、凹陷的沙发、电视机屏幕积著一层薄灰。
  一切都还保留著生活的痕跡,但生活已经没有了。
  他走进臥室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军用收纳箱。
  金属扣环弹开的声音在空屋里格外清脆。
  掀开箱盖,里面用防水布分层包裹著武器。
  一把雷明顿870霰弹枪,枪管有细微划痕。
  一支ar-15步枪,保养得不错。
  两把格洛克19手枪,序列號已经被磨平。
  每把枪都配著两盒弹药。
  他把武器平放在地上,蹲下来检查枪机。
  弹簧的回弹声在寂静中短促而清晰。
  隨后走进车库拎出来了另一个箱子。
  里面是一整套汽车维修工具:扳手、套筒、千斤顶、充气泵、电线搭火钳。
  都油亮油亮的。
  车库里的新轮胎一直没换上。
  他扛著轮胎放在门前,又折返回来,从冰箱顶上摸出一个铁皮盒。
  打开,里面是现金。
  他数了一遍:三百五十六美元。
  女儿的高达换了五千,付了儿子的殯葬费、拖欠的水电燃气费。
  剩下的只够加满几次油,吃几顿廉价快餐。
  至於房產税,没必要了。
  他把钱塞进衝锋衣內袋,拉上拉链。
  衣橱里的衣服不多。
  冬季的厚外套两件,法兰绒衬衫三件,工装裤四条。
  夏季的t恤和短裤叠在底层。
  他把所有衣物捲起来,塞进一个军用行李袋。
  皮卡车停在屋前。
  这辆2008年的福特f-150换过引擎,调过ecu,马力比原厂高出百分之三十。
  货斗的防锈漆已经开始剥落。
  他把工具袋、武器箱、轮胎、行李袋一样样搬上车,在货斗里排列整齐。
  盖好防水帆布,用弹力绳固定。
  回到屋里做最后检查。
  客厅柜子里放著一张小全家福。
  照片是十二年前拍的,妻子还在,儿子刚上高中,女儿穿著碎花裙搂著他的脖子笑。
  他把照片抽出来,尺寸正好能放进怀表的相片槽。
  打开表盖,把照片小心地卡进去,合上,装进胸前口袋。
  表壳隔著布料贴在胸口,有一点沉。
  主臥床头柜的抽屉最深处,他摸到一个信封。
  是妻子的临终遗书:
  “卡尔,別怪自己。照顾好孩子们。”
  他把信纸折好,和全家福的底片放在一起。
  女儿房间的书架上,那个小猪造型的储物罐还在。
  他晃了晃,有两枚硬幣碰撞的轻响。
  撬开罐底的软塞,倒出一美分和五美分各一枚。
  他把硬幣握在手心,握了很久,最后放进裤袋。
  儿子的房间最空。
  衣柜里只剩几件不要的旧衣服。
  柜门外侧有几道深深的抓痕,是指甲抠出来的。
  詹森用指腹划过那些痕跡,木刺扎进皮肤。
  当时应该很痛苦吧。
  他站在三个房间门口,轮流看了一遍。
  客厅、厨房、卫生间。
  每一个角落都检查过。
  没有遗漏。
  或者说,
  值得带走的都已经带走了。
  然后他意识到:真的空了。
  妻子、儿子、女儿。
  全都离开了。
  他跪下来,额头抵著木地板。
  手里的十字架硌著掌心,霰弹枪的枪托抵著小腹。
  “主啊,主啊~~~”
  含著泪花,整个人颤抖地呢喃著。
  这个四十七岁的退伍军人,这个曾经在沙漠里挨过炮弹、断过肋骨也没掉泪的男人,现在哭得像孩子。
  哭声停了之后,他抹了把脸,站起来。
  手机通讯录里找到房產中介的电话。
  对方半小时后就到了,带著合同和估价单。
  房子估值四十一万,扣除贷款余额和中介费,到手三十五万七千美元。
  詹森没討价还价,在每一页签名处潦草地写下名字。
  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。
  中介离开时说了句礼貌性的“节哀”。
  詹森没回应。
  “再见了。”
  最后锁上门,钥匙留在邮箱里。
  皮卡车的引擎轰鸣起来。
  他坐在驾驶座上,右手按著副驾驶座上的黑色运动包。
  包里是三十五万七千美元现金。
  很重,也很轻。
  车子驶出迪尔伯恩社区时,后视镜里的房子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街角。
  他一只手扶著方向盘,另一只手拨通电话。
  “詹姆斯·琼斯。”
  “长官,我是卡尔·詹森。”
  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  “卡尔。很久没联繫。”
  “我需要买一些货。”
  “货?”
  “军用级。步枪、弹药、防弹装备。可能还需要炸药。”
  更长的沉默。
  轮胎压过路面的噪音填补著空白。
  “你现在在哪?”
  琼斯的声音压低了些。
  “路上。”
  “你知道这种事有风险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琼斯嘆了口气。“今晚八点,老地方。现金。”
  “明白。”
  电话掛断。
  詹森把手机扔在座椅上,踩下油门。
  皮卡车加速驶向州际公路入口。
  同一时间,河港区南侧的墨西哥裔社区。
  威廉士·芬达站在废弃仓库二楼的水泥高台上,俯视著下面聚集的二十多个帮派成员。
  大多数人手臂上都有“芬尼兄弟会”的纹身。
  一个骷髏头叼著匕首,下面缠绕著带刺铁丝,一看就很容易拼。
  “看到没有?”
  威廉士指著手机屏幕上的照片。
  照片是早上拍的,高达脸上的血十字刻痕清晰可见。
  “这就是仇杀。白人佬跑到我们的地盘,用我们的方式杀人。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。”
  台下响起零散的咒骂声。有人啐了口唾沫。
  “胡安做了什么?”
  “他卖药给码头工人,让那些可怜人能多撑几天。”
  “他有个女儿要养!”
  “那些白人佬在乎吗?”
  “他们只在乎清理街区,好让他们的游艇码头再扩建五百英尺!”
  愤怒的嘟囔声变大了。
  威廉士很满意这个效果。
  死一个小弟不重要,重要的是把情绪转化为凝聚力。
  他继续吼了十分钟,把枪击事件渲染成种族大扫除的前奏。
  台下的人开始握紧拳头。
  演讲结束,人群散去。
  威廉士走下高台,胡安的女儿玛利亚还站在楼梯口。
  她十四岁,穿著过大的卫衣,眼睛红肿。
  “去站街吧。”
  威廉士拍拍她的肩膀,
  “我们会保你的。至少比饿死强。”
  女孩低著头离开。
  威廉士走进仓库深处的隔间。
  这里原本是办公室,现在堆著成箱的强化剂和武器。
  他刚瘫坐在破皮椅上手机屏幕亮了。
  新邮件。
  发件人:蒂拉。
  他咒骂一声,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才点开。
  邮件正文是不多於一百字的英语。
  但他也就认得“星期五”“晚六点”“老地方”几个词。
  “该死的条子。”
  威廉士浑身抽搐了一下。
  他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塑料药瓶,倒出两片蓝色药丸扔进嘴里,乾咽下去。
  等待药效上来的几十秒后他朝门外吼道,
  “吉恩斯递勒·道格!”
  “滚过来!”
  脚步声靠近。
  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走进来,留著及肩的黑色直发,脸型是典型的墨西哥裔,但眼睛的瞳色很浅。
  “老大。”
  “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意思!”
  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