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我们都是家人
  第69章 我们都是家人
  黛安娜·马恩盯著平板电脑上的数据图表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  屏幕左侧是加州过去三个季度的就业率曲线。
  一条陡峭向下的拋物线。
  右侧是“普罗米修斯”ai项目的月度支出报告,数字栏一片赤字,末尾用红色標著”
  资金缺口:37%”。
  “该死的诺亚ai。”
  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,很轻,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楚。
  她是加利福尼亚州参议员,五十二岁,非裔女性,公开的性少数群体,持有两个高等学位,政治履歷上还有环保活动家和难民权益倡导者的头衔。
  buff叠满了。
  曾经这是完美的组合。
  在加州,在驴党基本盘,这意味著选票、媒体曝光、基金会捐款、以及道德上的不败金身。
  但现在这些都没用了。
  奶龙的关税大棒像铁锤一样砸下来,国际游资已经萎靡。
  她名下的三个环保科技投资基金,上个月净值蒸发百分之四十一。
  然后是诺亚ai。
  那个从西雅图冒出来的东西,像病毒一样顺著光纤电缆爬进加州的每一家企业。
  先是客服和文案岗位消失,然后是初级程式设计师、数据分析员、財务助理。
  上周连律师事务所的合同审核员都被批量优化了。
  她的基本盘,城市小资產阶级,那些靠知识和技术吃饭的人正在成片倒下。
  “联合科技”勉强撑住了局面。
  硅谷那几家巨头反应很快,掏空家底凑出个对抗项目,收留了从北边逃过来的程式设计师。
  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缓刑。
  诺亚ai的叠代速度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像。
  黛安娜放下平板,走到落地窗前。
  窗外是旧金山金融区,玻璃幕墙大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  街道上有游行队伍,大约三百人,举著“反对ai剥夺工作权”的牌子。
  人群稀稀拉拉,口號声有气无力。
  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办公桌前。
  抽屉最深处有个信封。
  她抽出来,里面不是文件,是一叠帐单的复印件:
  自己还没还完的学贷、贝弗利山庄那栋房子的房產税单、去年竞选留下的债务还款计划表。
  数字加起来是一个让她胃部痉挛的金额。
  “不行。”
  她低声说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我的一切都是依靠这个身份。要是这个身份没有了的话————”
  她不敢想像。
  一旦失去议员席位,失去那些政治献金和演讲费,这些帐单会像绞索一样收紧。
  那些曾经被她用系统性压迫懟回去的对手,那些被她挡了財路的利益集团,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。
  清算。
  这个词跳进脑子里,带著铁锈般的寒意。
  她抓起手机,想给联合科技的ceo打电话,手指悬在拨號键上,停住了。
  能说什么?催促他们加快研发?那边已经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了。
  要求更多拨款?州预算已经见底。
  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
  千万种算计、推演、权衡,最后凝固成一句话:“主啊,请保佑我。一定不能输啊。”
  旧金山,米逊区边缘。
  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半关著,捲帘门上涂满褪色的喷漆。
  空气里有垃圾发酵的酸味,还有远处飘来的大麻甜腻气息。
  但在这片混乱中,有一栋建筑显得异常安寧。
  那是一座废弃的教堂,哥德式尖顶已经残缺,彩绘玻璃早就被打碎,用木板胡乱封著。
  正门上方原本悬掛十字架的位置,现在嵌著一团东西。
  那是一大坨粘稠的、半透明的胶状物质,顏色介於墨绿和灰褐之间。
  它缓慢地蠕动著,表面不时鼓起一个气泡,破裂时发出轻微的“噗”声。
  有时候,会有几只眼睛从內部浮到表面看向四周,隨后又沉下去。
  教堂內部没有长椅,空间被清空了。
  圣坛位置放著那团物质,或者说是它的一部分延伸下来,像巨型变形虫的偽足,连接著地面上一个半人高的陶製大缸。
  缸边站著一个人。
  他穿著破旧的黑色长袍,款式模仿神甫袍,但布料脏得看不出原色。
  袍子前襟敞开著,露出胸腔一肋骨被拆掉了,心臟直接暴露在空气中,表面覆盖著一层细密的、脉动的绿色菌丝,隨著心跳的节奏微微收缩舒张。
  他手里握著一把锈跡斑斑的铁铲。
  铲子伸向圣坛上那团物质,切下一大块。
  胶状物断口处渗出粘稠的清液,散发出一种臭鸡蛋味混杂著烂白菜的味道。
  他把切下的部分扔进缸里,又从旁边一个塑料桶里舀出几勺白色粉末是冰!
  然后进行炼金!
  “来。”
  他抬起头,声音嘶哑但平稳,“喝了这口浓汤,和我们在一起,都加入到主的怀抱当中吧。
  7
  教堂门口有人影晃动。
  最先走进来的是一对母子。
  女人三十岁左右,脸颊凹陷,眼睛下面是深黑的眼圈。
  她牵著的小男孩大约八九岁,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手臂细得像柴棍。
  正常来讲应该已经进入转会期了,不过现在太乱了才倖免於难。
  小男孩仰头看著缸里正在被搅拌的胶状物,小声问:“喝了这个,就什么都不疼了吗?就不会再肚子饿了吗?”
  女人没说话,只是紧紧攥著儿子的手,目光死死盯著神甫。
  他们身后,又有十几个人陆续走进来。
  有穿著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白人,领带歪斜;
  有拉丁裔青年,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,用一根木棍当拐杖;
  有非裔老太太,怀里抱著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;
  还有几个亚裔面孔,其中一人眼眶深陷,走路时右腿明显拖在地上。
  大多数人的衣服还算整洁,失去工作可能还不到两个月。
  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一样了:
  一种被漫长煎熬磨掉了所有情绪、只剩下麻木空洞的神情。
  “是的孩子。”
  胸腔开的神甫停下搅拌,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胃,带出几缕粘腻的丝状物。
  他张开双臂,声音里带著某种诡异的虔诚:“只要喝了它,就会加入到我们当中,成为大家的共和。不会飢饿,不会哀伤,不会痛苦。”
  人群沉默著。
  几秒后,那个拖著右腿的华裔男人动了。
  他年纪不大,才刚到四十,但背已经驼了。
  他一步一步挪到缸边,没有犹豫,闭著眼睛,伸手从缸里抓起一把胶状物,塞进嘴里。
  吞咽。
  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。
  “啊~”
  一声长长的、带著哭腔的嘆息从他喉咙里滚出来,紧接著变成短促的、像孩子般的嬉笑:“嘻嘻————甜甜圈真好吃————”
  他睁开眼睛。
  原本浑浊无神的瞳孔,此刻泛著一层极淡的绿色萤光。
  脸上痛苦紧绷的肌肉鬆弛下来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  他试著动了动右腿,那条拖行了几个月的腿,现在稳稳地踩在了地上。
  他转过身,面对其他人,背脊挺得笔直,脸色在苍白中透出怪异的潮红。
  “各位兄弟姐妹们,没事的。”
  声音变得洪亮、热情,甚至有些亢奋,“喝了它,我们一起成为家人吧!”
  女人鬆开了儿子的手。
  小男孩跑过去,踮起脚从缸里捞了一把,塞进嘴里。
  然后是那个拉丁裔青年,然后是老太太,然后是穿西装的中年人————
  一个接一个。
  吞咽声,吸气声,短促的呜咽或轻笑。
  教堂里瀰漫开那股腐臭气味,越来越浓。
  最后一个人放下手时,所有人都站在原地,互相看著对方。
  没有人说话,但他们已经被连结在了一起。
  最先喝下的华裔男人咧开嘴,笑了。
  “啊~”
  他轻声说,“都是一家人啊~”
  其他人也慢慢露出相似的笑容。
  表情同步,弧度一致。
  “家人啊~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