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万相魔巢·诸天磨盘
  “空”的边界,浮现出一座蠕动著的肉山。
  山体由亿万具正在交媾、分娩、腐烂的人体堆砌而成,每具身体的孔窍中都不断涌出粘稠的原初体液——白的、黄的、红的、黑的,匯成腥臭瀑布从山巔垂落。
  山体表面覆盖著密密麻麻的胎盘苔蘚,每个胎盘都包裹著一个正在成型的胎儿,胎儿的眼睛透过半透明胎膜死死盯著外界。
  肉山深处传来有节奏的碾磨声,像是巨型石磨在缓慢转动,碾压著什么硬物。
  陆沉踏上一块正在產道收缩的山岩,岩石缝隙里挤出数个婴儿头颅,它们齐声哭嚎:“饿……饿……”
  山巔处,悬浮著一座倒垂的宫殿。
  宫殿的屋檐由三千六百条舌骨拼接而成,每根舌骨末端都悬掛著一颗声带铃鐺,风吹过时发出嘶哑的哀求声。
  殿门前,立著九根脊柱华表。
  每根华表都由九百九十九具完整的脊椎骨螺旋缠绕而成,骨节缝隙里塞满了风乾的髓质结晶。
  华表顶端各站著一个人影。
  第一根华表上,是个无面舞姬。
  她浑身赤裸,皮肤如羊脂白玉,但面部平坦如镜,没有五官。
  当她起舞时,镜面上会浮现出观舞者最渴望看见的面容——可能是逝去的爱人,可能是仰慕的仙子,可能是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具象。
  “奴家『千面舞伶』。”
  她的声音从腹部传出,音色隨面容变化。
  “一曲『销魂舞』,能让仙帝道心崩碎。”
  “公子……”
  她镜面上浮现出陆沉母亲临终前的脸。
  “可愿……”
  “与奴家共舞?”
  第二根华表上,是个裁缝老嫗。
  她手中针线翻飞,正在缝製一件人皮大氅。
  针是肋骨磨成的骨针,线是抽出的活人筋脉,布料是九百九十九张不同美人的完整背皮。
  “老身『百衲婆婆』。”
  她眼皮耷拉,声音嘶哑。
  “专为贵客缝製『衣裳』。”
  “这张皮来自瑶池圣女,带著仙灵之气。”
  “这张皮来自魔界艷后,透著妖媚之態。”
  “这张皮……”
  她看向陆沉。
  “……还缺一张『主料』。”
  第三根华表上,是个酿酒童子。
  他赤脚站在一口巨大的颅骨酒缸边,缸中浸泡著三千颗还在转动的仙君眼球,眼球在琥珀色酒液中上下沉浮。
  “小童『醉生』。”
  他舀起一瓢酒,酒液中浮起一颗眼球。
  “酿的是『忘忧酒』。”
  “喝一口,忘尽前尘。”
  “喝一坛,魂飞魄散。”
  “公子……”
  他將酒瓢递向陆沉。
  “可敢……”
  “尝一尝?”
  第四根华表上,是个说书先生。
  他手持人皮摺扇,扇面上用血书写著密密麻麻的禁术口诀。
  面前摆著一张骨案,案上摊开一本活皮书——书页是一张张被拉伸、鞣製的人皮,字跡是用烧红的铁钎烙出的焦痕。
  “在下『葬经生』。”
  他翻开一页书,书页上的人脸发出惨叫。
  “专讲『葬灭之道』。”
  “今日要讲的……”
  他看向陆沉,眼中闪过算计。
  “……是你的『葬章』。”
  第五根华表上,是个钓鱼老叟。
  他坐在华表边缘,手持一根脊椎钓竿,鱼线是抽出的龙筋,鱼鉤是弯折的肋骨。
  钓鉤垂入下方翻滚的体液瀑布中,偶尔有东西咬鉤——钓上来的不是鱼,是完整的婴儿,婴儿脐带还连著瀑布深处的某个母体。
  “老夫『钓命公』。”
  他將钓上的婴儿取下,隨手扔进嘴中咀嚼。
  “钓的是『命』,吃的是『运』。”
  “公子……”
  他舔了舔嘴角的脑浆。
  “……你的命线……”
  “很肥美。”
  第六根华表上,是个制香少妇。
  她面前摆著三尊颅骨香炉,炉中燃烧著不同顏色的香粉。
  第一炉燃著粉色香雾,雾中浮现男女交合的淫靡幻象。
  第二炉燃著黑色香雾,雾中传出亿万魂魄的哀嚎。
  第三炉燃著金色香雾,雾中凝结出一颗颗舍利状的结晶。
  “妾身『焚香夫人』。”
  她捻起一撮金色香粉。
  “制的香,能引动七情六慾。”
  “公子……”
  她將香粉洒向空中。
  “……闻一闻?”
  第七根华表上,是个养虫头陀。
  他浑身爬满五彩斑斕的异虫——有钻入耳孔吸食脑髓的食脑蛉,有从指甲缝钻进啃噬骨髓的蚀骨蚴,有在皮下產卵孵化出幼虫的孕胎蛊。
  “贫僧『虫佛』。”
  他拈起一条正在產卵的母蛊。
  “养的虫,能度一切苦厄。”
  “被食脑蛉钻入者,能忘尽烦恼。”
  “被蚀骨蚴啃噬者,能脱去皮囊。”
  “被孕胎蛊寄生者……”
  他咧嘴一笑,露出被虫蛀空的牙齿。
  “……能诞下『佛子』。”
  第八根华表上,是个炼丹童子。
  他面前悬浮著一尊三足人炉——炉身由三具盘坐的修士躯干拼接而成,炉膛中燃烧著幽绿色的魂火。
  炉中正在炼製一炉黑丹,丹气凝结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
  “小道『炼魂童』。”
  他往炉中投入一截还在抽搐的肠子。
  “炼的是『万魄丹』。”
  “服一粒,增寿千年。”
  “服一瓶,立地成魔。”
  “公子……”
  他倒出一粒丹药,丹药表面浮现出婴儿哭泣的脸。
  “……可要尝尝?”
  第九根华表上,坐著个蒙眼琴师。
  他与之前丧魂琴魔不同,手中抱著的不是琴,是一具完整的人体。
  人体的脊椎为琴身,肋骨为琴柱,筋脉为琴弦,头骨为琴箱。
  当他拨动“琴弦”时,人体发出濒死的呻吟,那呻吟被调成诡异的旋律。
  “在下『活体琴师』。”
  他拨动一根“琴弦”,那具人体的左腿剧烈抽搐。
  “奏的是『绝命曲』。”
  “一曲终了……”
  他扯断一根筋脉。
  “……人琴俱亡。”
  宫殿大门缓缓打开。
  门內传出空洞的回音:
  “九奴已齐……”
  “请君……”
  “入磨。”
  陆沉踏进殿门。
  殿內没有地板,是一片正在缓缓转动的血肉磨盘。
  磨盘直径三千丈,上盘由九千九百九十九具孕妇尸体拼接而成,她们鼓胀的腹部被剖开,露出里面已成型的胎儿——胎儿的手脚被钉在磨盘上,隨著转动被碾磨。
  下盘由三万六千具老者尸骸铺成,他们乾瘪的躯体在碾压下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。
  磨盘中央,坐著个没有形体的存在。
  祂只是一团不断变化的光影,时而化作慈悲佛陀,时而化作狰狞魔神,时而化作绝色仙子,时而化作垂暮老叟……
  “本座『万相磨主』。”
  光影中传出亿万种声音的合鸣。
  “执掌『诸天磨盘』四十九万载。”
  “磨过仙帝三千,碾过魔尊六千,碎过佛陀九千……”
  “今日……”
  光影凝聚成陆沉的模样。
  “……磨你。”
  磨盘开始加速转动。
  上盘的孕妇尸体发出悽厉嚎哭,下盘的老者尸骸发出绝望呻吟。
  碾压声中,血肉、骨骼、魂魄被研磨成最原始的灵质,匯入磨盘中央的灵池。
  池中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层金色膏状物——那是被磨灭的亿万生灵的生命精华。
  千面舞伶飘然落下,开始在磨盘上起舞。
  她镜面上的面容不断变化:时而变成陆沉的初恋,时而变成他敬重的师长,时而变成他渴望復仇的敌人……
  “来呀……”
  每个面容都发出诱惑的低语。
  “与我共舞……”
  “舞尽前尘……”
  “舞灭今生……”
  舞姿中带著诡异的韵律,每一步都踏在磨盘的转动节拍上。
  陆沉感觉自己的魂魄开始鬆动,记忆开始模糊,意识开始涣散……
  但他没有动。
  只是静静看著舞伶。
  看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——
  他也开始起舞。
  不是学她的舞。
  是跳一种更古老、更诡异、更扭曲的舞蹈。
  那是《万材天屠经》中的“葬灭舞”。
  每一步踏出,脚下就绽开一朵黑色莲花。
  莲花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,抓向舞伶。
  舞伶镜面上的面容开始碎裂。
  像镜子被打碎,一片片剥落。
  每剥落一片,就露出一张真实的脸——那是她吞噬过的、所有舞者的脸,她们在镜面下哀嚎、挣扎、诅咒……
  “不……”
  舞伶想停下,但停不了。
  陆沉的舞步,已经锁定了她的韵律。
  她只能跟著跳,一直跳,跳到……
  镜面彻底碎裂。
  当最后一片镜面剥落时——
  舞伶的真实面容暴露出来。
  那是一张千疮百孔的脸,每个孔洞都是一张嘴巴,每张嘴巴都在说话,在哭泣,在尖叫……
  “我的脸……”
  “我的……”
  陆沉踏前一步,伸手按在她脸上。
  五指收拢。
  咔嚓——
  整张脸,被捏碎。
  碎骨和血肉从指缝间溢出。
  陆沉將碎片塞进嘴里。
  “舞伶的脸……”
  “很脆。”
  “像薄饼。”
  他吞下碎片,打了个饱嗝。
  嗝出的气,带著脂粉的甜腻。
  百衲婆婆手中针线不停:
  “可惜了一件好料。”
  “不过……”
  她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盯著陆沉。
  “……老身还有更好的。”
  她將缝製一半的人皮大氅披在身上。
  大氅上的九百九十九张美人背皮,同时睁眼。
  每张皮上的眼睛,都流下血泪。
  “百衲衣——”
  “缚!”
  大氅展开,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皮网,罩向陆沉。
  网上每张美人皮都在蠕动,都在呼吸,都在发出诱惑的低语:
  “穿上我……”
  “与我融为一体……”
  “永远……”
  “……美丽。”
  陆沉不闪不避。
  只是抬手。
  撕下自己的一块背皮。
  皮上还连著血肉,还在滴血。
  他將这块皮扔向皮网。
  “婆婆的皮……”
  “我也有。”
  那块皮在空中迅速膨胀,蔓延,增生……
  最后化作一张比皮网更大、更厚、更狰狞的肉网。
  肉网上长满了嘴巴,每张嘴都在啃食。
  两张网在空中相撞。
  不是缠绕,是互食。
  美人皮啃食肉网,肉网啃食美人皮……
  嗤啦!嗤啦!嗤啦!
  撕裂声、咀嚼声、吞咽声混杂成一片。
  十息之后——
  美人皮网,被吃光。
  肉网满足地收拢,缩回陆沉背上。
  伤口癒合,连疤痕都没留下。
  百衲婆婆脸色惨白。
  她的人皮大氅,已经破烂不堪。
  上面的美人皮,一张都没剩下。
  全被吃了。
  “我的皮……”
  “我缝了九万年的……”
  陆沉走到她面前。
  “婆婆的手艺……”
  “我收了。”
  他伸手,抓住百衲婆婆的双手。
  不是折断,是剥离。
  將她的双手皮肤,完整剥下。
  露出底下森白的指骨和蠕动的筋腱。
  “这双手……”
  陆沉將皮套在自己手上。
  “缝东西……”
  “应该很快。”
  他手指动了动,皮手套完美贴合。
  百衲婆婆看著自己光禿禿的骨手,发出悽厉惨叫:
  “我的手……”
  “我的……”
  陆沉没有理会。
  他抬手,按在百衲婆婆头顶。
  五指刺入,抓住头骨。
  用力一拧!
  咔嚓——
  头颅被拧下。
  脖颈断口处喷出三尺高的血柱。
  “婆婆的头……”
  “適合当针插。”
  他將头颅塞进嘴里。
  咀嚼时,发出头骨碎裂的脆响。
  醉生童子大笑:
  “痛快!”
  “该喝酒了!”
  他將颅骨酒缸砸向陆沉。
  缸中三千颗眼球同时炸开,炸出的不是汁液,是浓缩的醉意。
  那醉意化作粉红色的雾气,笼罩陆沉。
  吸一口,就能醉倒仙帝。
  吸一口,就能忘却前尘。
  陆沉深深吸气。
  將整片雾气,全部吸入肺中。
  然后——
  打了个酒嗝。
  嗝出的气,带著浓郁的酒香。
  “童子的酒……”
  “不够烈。”
  他张嘴,吐出一口黑色的火焰。
  火焰落在酒缸上。
  瞬间將酒缸蒸发。
  连灰烬都没剩下。
  醉生童子愣住了。
  “你……”
  “你怎么……”
  陆沉走到他面前,抓住他的脖子。
  將童子整个人提起来。
  “真正的醉……”
  他盯著童子的眼睛。
  “……是醒著醉。”
  他张开嘴,对准童子的额头。
  轻轻一吸。
  童子体內的醉意本源,化作一道粉色气流,从眉心射出,没入陆沉口中。
  童子的身体迅速乾瘪。
  从七八岁孩童,缩成婴儿,缩成胚胎,缩成一滴精血。
  “这才是……”
  陆沉掂了掂那滴血。
  “……酒精。”
  他吞下精血,打了个嗝。
  嗝出的气,带著烈酒的辛辣。
  葬经生翻开活皮书:
  “该我了。”
  他念诵书上的葬灭咒文。
  每念一句,书页上的人脸就炸裂一张。
  炸裂的血肉在空中凝结成黑色的葬文,葬文如锁链般缠向陆沉。
  要將他封印,埋葬,永世禁錮。
  陆沉不闪不避。
  只是也念经。
  念的是《万材天屠经》中的“葬灭篇”。
  每一个字吐出,都化作一枚血色的反咒。
  反咒与葬文在空中相撞。
  不是抵消,是吞噬。
  葬文被反咒吃掉,消化,吸收……
  葬经生越念越快,书页上的人脸炸得越多。
  但陆沉念得更快,反咒生得更多。
  最后——
  整本活皮书,炸了。
  不是爆炸,是过载。
  书页上所有的人脸同时炸裂,炸出的血肉將葬经生淹没。
  “不……”
  葬经生在血肉中挣扎。
  但那些血肉,都是他曾经埋葬过的生灵。
  此刻回来復仇。
  將他活埋。
  十息之后——
  葬经生,被血肉吞噬。
  只剩一本空白的书皮。
  陆沉捡起书皮。
  “经生的书……”
  “我收了。”
  他將书皮塞进嘴里。
  咀嚼时,发出纸张撕裂的声音。
  钓命公收起钓竿:
  “该收竿了。”
  他將钓竿甩向陆沉。
  鱼鉤不是鉤向身体,是鉤向虚无——要鉤住陆沉的“命线”,將他从根源上钓走。
  鱼鉤穿过虚空,確实鉤住了什么东西。
  钓命公大喜,用力一拉!
  但拉上来的不是陆沉。
  是一根黑色的线。
  线的一端连著陆沉,另一端……
  没有尽头。
  “这是……”
  钓命公脸色大变。
  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命线——不是一条,是亿万条纠缠在一起。
  每条线,都代表一个被陆沉吞噬的生灵。
  亿万条命线,编织成一张无法理解的网。
  “你……”
  他刚开口。
  陆沉伸手,抓住那根钓竿。
  不是夺,是顺著线爬。
  他像一只蜘蛛,顺著钓竿,爬向钓命公。
  “公公的钓竿……”
  “我看看。”
  他爬到钓命公面前,抓住钓竿的另一端。
  然后——
  咬。
  一口咬在钓竿上。
  咔嚓!
  脊椎钓竿被咬断。
  钓命公惨叫:
  “我的竿……”
  陆沉將断竿塞进嘴里。
  “公公的竿……”
  “很韧。”
  “像魷鱼丝。”
  他咀嚼几下,吞下。
  然后看向钓命公。
  “公公的命……”
  “我也钓一钓。”
  他张嘴,吐出一根透明的丝线。
  丝线穿过虚空,鉤住了钓命公的命线。
  用力一拉!
  嗤啦——
  钓命公的命线,被扯出体外。
  那是一根灰白色的线,线上串著无数颗光点——每颗光点,都是他钓走的“命”。
  “还给我……”
  钓命公想抓住命线。
  但命线已经落入陆沉手中。
  “公公钓了一辈子……”
  陆沉將命线塞进嘴里。
  “……也该被钓一次。”
  他吞下命线,打了个嗝。
  嗝出的气,带著鱼腥味。
  钓命公的身体,开始透明,淡化,消散……
  最后,化为虚无。
  焚香夫人点燃三炉香。
  粉色、黑色、金色香雾同时涌出。
  三雾合一,化作七彩迷烟。
  烟中浮现出陆沉一生的幻象——从陆家灭门,到玄冥夺舍,到修炼魔功,到吞噬万灵……
  每一个幻象,都在引诱他沉沦。
  引诱他喜,怒,哀,惧,爱,恶,欲……
  七情齐动,道心必崩。
  陆沉站在迷烟中,看著那些幻象。
  看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——
  他笑了。
  “夫人的香……”
  “不够香。”
  他张嘴,深深吸气。
  將整片七彩迷烟,全部吸入腹中。
  然后——
  打了个喷嚏。
  “阿嚏——”
  喷嚏喷出的,不是烟,是黑色的灰烬。
  灰烬落在焚香夫人身上。
  瞬间將她点燃。
  不是烧身,是烧魂。
  她的魂魄在黑色火焰中惨叫,挣扎,融化……
  “不……”
  “我的香……”
  “我的……”
  十息之后——
  焚香夫人,化为一撮香灰。
  陆沉捡起香灰,放入口中。
  “夫人的香灰……”
  “有点苦。”
  “像檀香灰。”
  他吞下香灰,打了个饱嗝。
  嗝出的气,带著香火的余韵。
  虫佛念诵佛號:
  “阿弥陀佛。”
  “让贫僧……”
  他浑身异虫齐齐暴动。
  “……度你。”
  食脑蛉钻向陆沉七窍。
  蚀骨蚴爬向陆沉关节。
  孕胎蛊飞向陆沉下腹……
  亿万异虫,如潮水般涌向陆沉。
  要將他蛀空,啃尽,寄生……
  陆沉不闪不避。
  只是也放虫。
  从他毛孔中,涌出无数黑色的肉虫——那是他吞噬过的、所有虫修的本命蛊,此刻全部放出。
  虫与虫在空中对撞。
  不是廝杀,是互食。
  黑虫吃彩虫,彩虫吃黑虫……
  嗤嗤嗤嗤……
  咀嚼声、吞咽声、爆裂声混杂一片。
  十息之后——
  虫佛的异虫,全被吃光。
  黑虫们满足地飞回陆沉体內。
  虫佛瘫坐在地。
  他浑身千疮百孔——每个孔洞都是虫穴,此刻空空荡荡。
  “我的虫……”
  “我养了八万年的……”
  陆沉走到他面前。
  “虫佛的佛……”
  “我收了。”
  他伸手,按在虫佛头顶。
  五指刺入,抓住脑髓。
  脑髓中,蠕动著一条金色的母虫——那是虫佛的本命佛蛊。
  “这才是……”
  陆沉捏出母虫。
  “……真佛。”
  他吞下母虫,打了个饱嗝。
  嗝出的气,带著虫蛀的木香。
  虫佛的身体,迅速乾瘪,风化,碎成齏粉。
  炼魂童將炉中黑丹全部倒出:
  “万魄丹——”
  “爆!”
  三千颗黑丹同时炸开。
  炸出的不是丹气,是浓缩的怨魂。
  每颗丹中封印著十万怨魂,三千颗丹就是三亿怨魂。
  怨魂化作黑色的魂潮,淹没陆沉。
  要將他撕碎,吞噬,同化……
  陆沉站在魂潮中,不闪不避。
  只是张开嘴。
  开始吸。
  像长鯨吸水,將三亿怨魂,全部吸入腹中。
  咕嘟咕嘟……
  吞咽声在殿中迴荡。
  当最后一缕魂气被吞下时——
  炼魂童已经傻了。
  “你……”
  “你怎么……”
  陆沉走到他面前,抓住他的脖子。
  “童子的丹……”
  “我尝了。”
  “现在……”
  他咧嘴一笑。
  “……该尝童子了。”
  他张开嘴,將炼魂童整个塞进嘴里。
  咀嚼时,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。
  吞下后,打了个饱嗝。
  嗝出的气,带著丹火的焦味。
  活体琴师拨动“琴弦”。
  那具人体发出最后的绝命呻吟。
  呻吟声化作无形的音刃,切割一切,粉碎一切,葬灭一切。
  陆沉不闪不避。
  只是也弹琴。
  用自己的一根肋骨当琴身,一根筋脉当琴弦。
  弹一曲——
  《葬灭绝调》。
  琴音对撞。
  轰——
  整座血肉磨盘,开始崩解。
  上盘的孕妇尸体炸裂,胎儿粉碎。
  下盘的老者尸骸溃散,骨髓蒸发。
  磨盘中央的灵池沸腾,金色膏状物飞溅……
  当琴音停止时——
  磨盘,已经碎裂。
  万相磨主的光影剧烈波动:
  “好……”
  “很好……”
  “四十九万载……”
  “终於……”
  光影凝聚成一尊万丈高的巨像。
  巨像有千手千眼,每只手中都握著一件磨灭之器——石磨、碾盘、捣杵、研钵……
  “让本座……”
  千手齐挥。
  “……亲手磨你!”
  亿万磨灭之器同时砸下。
  要將陆沉碾成粉末,磨成尘埃,碎成虚无。
  陆沉抬头,看著那些砸落的器影。
  看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——
  他也变大。
  不是法相,是真身膨胀。
  皮肤撕裂,血肉增生,骨骼延伸……
  最后化作一尊比巨像更高的血肉魔神。
  魔神有亿万只手,每只手上都长著一张嘴。
  “磨?”
  魔神开口,声音如万雷轰鸣。
  “我也有。”
  亿万只手齐出。
  不是挡,是抓。
  抓住那些磨灭之器。
  然后——
  吃。
  手上的嘴张开,將器影一口口咬碎,吞下。
  咔嚓!咔嚓!咔嚓!
  咀嚼声震天动地。
  十息之后——
  所有磨灭之器,全被吃光。
  万相磨主的光影开始黯淡。
  “你……”
  “你到底是什么……”
  陆沉所化的魔神咧嘴一笑:
  “我?”
  “是……”
  他亿万只手同时抓向光影。
  “……比你更多手的磨盘。”
  手插入光影中。
  抓住光影的核心——那是一颗不断变化的晶核,时而像佛舍利,时而像魔心,时而像仙丹……
  “磨主的核……”
  “我收了。”
  他將晶核塞进嘴里。
  咀嚼时,发出宇宙崩塌般的巨响。
  吞下后,打了个饱嗝。
  嗝出的气,带著亿万种生灵的味道。
  光影彻底消散。
  磨盘彻底崩碎。
  整座倒垂的宫殿,开始坠落。
  陆沉恢復原身,踏出殿门。
  在他身后,宫殿、华表、肉山……
  全部崩塌,瓦解,湮灭。
  最后,只剩一片绝对的虚无。
  万魂幡自动飞出,將这片虚无中残留的一切——碎肉、骨粉、魂屑、灵质……
  全部吸入。
  幡面上,又多了九层新面孔。
  那是九奴和万相磨主的魂魄。
  以及这座魔巢中,所有被磨灭的亿万生灵的残魂。
  万魂幡满足地收拢,缩回陆沉体內。
  陆沉默默站了片刻。
  然后踏前一步,消失在虚无中。
  继续寻找……
  下一个“食堂”。
  而在他离开后。
  那片虚无中,裂开一道细缝。
  缝里,伸出一根手指。
  惨白的,修长的,指尖滴著黑色液体的手指。
  手指对著陆沉消失的方向,勾了勾。
  然后——
  缩了回去。
  细缝合拢。
  虚无中,迴荡起一声……
  似有似无的……
  磨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