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好事坏事腌臢事
  陈根生自忖吃了无数人,耳濡目染间,学尽了阴诡手段。
  纵是恩师亲临,怕也断难在这梦境之中演过他。
  师父是人,我是会成长的蜚蠊。
  这本该是畅快的,是足以让他昂首的事实。
  可不知为何,心头却像刚吞下一桌盛宴,却品不出半点滋味。
  仿佛他贏了一场不该贏的较量,占了一个不该占的上风。
  梦里他都走得比谁都稳,可走到尽头,却发现脚下的路,不是他想走的那条。
  他双翅一振,漫无目的地飞行。
  飞著飞著。
  他停在半空中,盯著远方的地平线。
  那里,怎么真的有那个雷泽……
  一座深不见底的巨型环形山,如同丑陋的疤痕,烙印在大地之上。
  紫黑色的云层,在环形山的正上方匯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无数道粗壮的劫雷在其中翻滚,却无半点声响,尽数朝著下方那同一个点,沉默地灌入。
  这景象,与梦中分毫不差。
  陈根生也顾不得多想,朝著那座环形山了进去。
  纵身跃入深渊。
  无尽的下坠感传来。
  当下方再次出现那片幽幽的,泛著电光的湖泊时,陈根生的六条臂足都有些发软。
  一模一样。
  水银般粘稠的液態雷霆,在地下湖面上流动。
  湖心处,有一团黑色阴影静静蛰伏。
  湖边,用焦黑骨骸与琉璃晶石搭成的简陋巢穴,也与他梦中所见毫无二致。
  唯一不同的是。
  那三枚尚在蠕动的活卵,消失了。
  巢穴中,只余满地被踏碎、早已坏死的虫卵。
  地上与他梦中自己一脚一脚踩下的痕跡,完全重合。
  “卵呢?”
  莫非,他自始至终未曾清醒?
  陈根生万事皆以自身为先,本是薄寡之人。
  唯独一涉师门,一涉江归仙那老魔头,便屡屡心感歉疚。
  而今,他连自己身处何方、真幻难辨。
  报仇?
  未来?
  陈根生怔怔望著那片空无一物的巢穴,心底忽地生出万念俱灰。
  他走向湖心那头巨大的母雷蚤。
  那头五阶凶物,依旧伏在雷池中央,不动分毫,对他这不速之客全然无视。
  就这样毫无挣扎地被他收入口中。
  玄匣中,立刻有一个全新的虫室,將那头五阶母蚤稳稳镇於其中。
  【天劫雷池蚤】
  【品阶:五阶下品】
  居然是真的。
  做完这一切,他低下虫首,看著液態雷霆中,自己那扭曲怪诞的倒影。
  陈根生从未想过会这样去褻瀆一个死人,还是对自己有再造之恩的死人。
  玄匣是他给的。
  蜂子是他给的。
  哪一样,不是按他指的路、凭他留的物,一口口吃出来的?
  即便临终,他仍要布下这等宏阔之局,毁一宗,灭一国。
  如此惊世之谋,也毫无保留地尽数交到了自己手中。
  江归仙待他,真是好到了极致。
  好得让他心头髮慌,不知如何。
  什么心机谋划,都不重要了。
  因为师傅给的,全是真真切切的好处,是让他活下去、日益强大的根本。
  风雷鸣墟的雷蚤,他已收为己有。
  那洗魂池,还有那五十多枚幻梦蚕子卵,想来也不会有假。
  这老魔头,是把心都掏出来给他了。
  而他对红枫谷,对整个灵澜国,究竟是何等的怨恨,才能在身死之后留下如此环环相扣的毒计。
  不过片刻,他又恢復了那副凶悍的魔躯模样。
  怪风呜咽,捲起地上的黑土。
  他要去哪儿?
  此地的机缘,说是能助筑基大圆满的修士,窥得结丹门径。
  可他这虫子的结丹之法,与人类修士根本不同。
  他才筑基后期,离那大圆满还差著一截,犯不著去凑那个热闹。
  寻思著,乾脆就按著那梦里江归仙的指引,先去寻那劳什子洗魂池。
  捞了好处,再寻那传送阵离开这鬼地方。
  飞著飞著,他发觉周遭的景致,似乎起了些微的变化。
  风声里,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。
  又入梦了?
  陈根生心头一凛,却並未如何慌张。
  那头五阶母蚤还在,安安分分。
  管他梦里梦外,先把好处捞尽再说。
  抱著这般破罐子破摔的心態,他甚至懒得去分辨真幻,只管由著那股莫名的力量,將自己牵引。
  很快,眼前景物大变。
  龟裂的黑土地,化作了凡俗青楼妓院。
  压抑的铅灰色天幕,被一片无垠的蓝天所取代。
  不远处,有个小小的身影,正孤零零地坐在门口。
  是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男孩,瘦得皮包骨头,身上穿著件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衫。
  他抱著膝盖,呆呆地望著远处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  那背影,那瘦削的肩胛。
  陈根生嘆了口气。
  他迈开步子走了过去。
  男孩似乎並未察觉到他的到来,依旧怔怔地望。
  陈根生就这么站著,也不开口。
  “你也是来偷东西的?”
  男孩嗓音沙哑,带著警惕。
  陈根生一怔,隨即笑了。
  “不是,我是好人,从来不偷不抢。”
  他盘腿在男孩身边坐下,学著他的样子。
  男孩瞥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又把头转了回去。
  “你呢?”
  陈根生忽然问。
  “你今天偷著什么了?”
  男孩沉默了片刻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递了过来。
  是一个冷掉的,啃了一半的杂粮馒头。
  “妓院里,也能偷到东西?”
  男孩头也不抬,开始吃馒头,嘴里含混不清。
  “后厨的王大麻子,昨晚赌输了钱,被婆娘赶了出来,就睡在柴房里。我进去的时候,他睡得跟死猪一样,呼嚕打得震天响。”
  陈根生沉默了。
  “馒头餿了也总比饿死强。”
  “你以后,想干什么?”
  他忽然问。
  “还当个蟊贼?”
  男孩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下来,认真思考。
  “我想偷一次大的。”
  “这城里最大的官,是知府。最有钱的是王员外。最能打的是鏢局的总鏢头。”
  “可他们,都是凡人。”
  “我要偷,就去偷一个仙人,没有人会打算当一辈子小偷,我要当大偷子。”
  男孩咧开嘴傻笑。
  就在陈根生心神激盪之际,眼前的景象,开始扭曲。
  身边那个瘦小的男孩,身形被拉长拔高。
  稚嫩的脸,如同被岁月快进了一般,飞速地长出胡茬,添上少许皱纹,最后定格成李蝉瘦削的竹竿脸。
  李蝉嘆了口气,摇了摇头淡淡道。
  “你日后莫再於梦中流连。”
  “他之仇怨,凭何要我二人偿之?你也忒愚。师兄只望你做个薄凉之人,勿要自责过甚。你啊你,当勤修己身,好好活著,方为正理。”
  “当年师兄便是著了他的道,赴红枫寻仇,反被那金丹初期的陆昭昭打得如丧家之犬,真是丟人现眼。”
  “今你能入我梦,足见我兵解之举尽付东流。此番你必死无疑。根生,那等因果,师兄终究未能替你拦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