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冷骸低语说芳年
  凡人皆言,过了石头村便是活人禁地,连鸟都懒得拉屎。
  青州的这块地,自古便是穷山恶水。
  此言倒也不虚。
  但若穿过那片有些许瘴气瀰漫的千里荒山,便能见到一处截然不同的光景。
  此地名为奕家,一个以氏族血缘维繫的庞大村落。
  与外界那副半死不活的穷酸样不同,奕家村內屋舍儼然,青石铺路,往来族人虽面色苍白,但个个精神饱满,行走间虎虎生风。
  整个村落,都笼罩在一股若有若无的阴煞之气中,却又诡秘地透著一股子生机。
  此地正是青州尸傀道之魁首,那鬼老奕承的本家。
  奕氏祠堂。
  香火鼎盛,青烟裊裊。
  与外界传闻的疯癲嗜酒,乖张残忍的模样截然不同,此刻的奕愧,身著一袭孝衣,身形笔直,正对著堂上那密密麻麻的灵位,毕恭毕敬地上了三炷香。
  他脸上没有醉意,眼神清明,神情肃穆庄重,看不出半点在赤袍人面前那副癲狂的丑態。
  一个脚步声自后方响起。
  “愧儿。”
  来者是个面容与奕愧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人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。
  他看著自己儿子的背影,欲言又止。
  奕愧三拜之后,这才缓缓起身,转过头来,声音平稳。
  “怎么来了?”
  中年男人嘆了口气,走到他身边。
  “我听说,那赤袍人喜怒无常,你那个叫陈根生的师兄……爹是怕你回不来。”
  奕愧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  “师尊有令,弟子岂能不从。”
  “再说,老祖不也一直教我,我奕家子弟,当知难而上。”
  中年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  “那赤袍人让你去寻人,却又不明说寻到之后如何处置,这摆明了就是让你去送死探路!”
  奕愧平静地打断了他爹的话。
  “主要是难寻。”
  他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冷茶。
  “我调查了一年。”
  “当年风雷元磁山一战,瞒不住人。”
  “恰好有个筑基大圆满晋入金丹,悟的生存道则,就躲在一旁偷看。”
  奕愧端起茶杯,眼神里说不清道不明。
  “据那人说,我那位根生师兄,当时不过筑基圆满修为。”
  “硬生生跟修咒道的金丹师姐,斗了个天崩地裂。”
  中年男人听得心惊肉跳。
  奕愧端杯饮尽冷茶,冰凉茶汤沿喉管直坠腹中,激得他心神一凛。
  “那人曾说,我根生师兄身负魔躯,任他何种法术皆难伤分毫,出手更是蛮横无状,阴险异常。”
  “爹。”
  “若能將这等狠角色炼作尸傀,我奕家何惧不能更上一层楼?老祖炼气时便能力撑全族,我如今已是金丹修士,自该为家族长远计。”
  就在此时,一个年轻族人连滚带爬地衝进了祠堂,脸上满是惊惶。
  “少主!族长!”
  “老祖留在地穴最深处的那两口肉棺,不见了!”
  中年男人一个踉蹌,差点没站稳。
  那可是奕家真正的镇族之宝。
  整个青州,独此两口,再无分號。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奕愧身上。
  只见他听闻此言,先是一怔。
  隨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  青年沉默不言语,像是在自嘲感慨。
  良久才摇了摇头,说了句,把我酒拿来。
  与此同时。
  离奕家祖地约莫五百里开外的地底深处。
  此地不见天日,灰黑色的瘴气浓得化不开,四周儘是腐烂的枯木与森森白骨。
  一处绝佳的养尸地。
  陈根生正享受著这难得的安寧。
  而且,周遭土石中渗透进来的阴煞之气,也越来越浓郁,让他的尸窍都隱隱发胀。
  突然,另一口棺材里传来一阵悸动。
  陈根生推开棺盖,坐了起来。
  李思敏也缓缓坐起了身子。
  陈根生扭头看去,顿时如遭雷击。
  她的皮肤此时异样的红润,宛若活人。
  最诡异的是她那头髮,此刻已化作及腰的银白。
  陈根生心里头有点发毛。
  李思敏缓缓抬起了右手。
  他已暗中催动了《三阴炼神诀》。
  只要稍有异动,便会毫不犹豫地毁掉两人之间的神魂禁制。
  那只五根指节分明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  五根手指时而併拢,时而张开,时而弯曲,动作缓慢而清晰,像是表达著什么。
  陈根生大吃一惊,满是难以置信。
  “你要如何?”
  一具尸傀不言不语,只会听令行事,现在居然会比划手势了?
  李思敏依旧比划著名,看得人眼花繚乱。
  “你要是真有什么想说的,地上写吧。”
  李思敏缓缓跪下。
  及腰的银髮铺散在地面,像是洒落地面的月光。
  她伸出右手,指甲是笔,尘土便是纸。
  动作有些僵迟。
  歪歪扭扭的两个字,出现在尘土里。
  师兄。
  我。
  要。
  破。
  了。
  寻你。
  苦。
  棺。
  无。
  蛙。
  我。
  杀。
  多。
  字跡很乱,有几个字缺了笔画,但意思却是清晰。
  这几年,她和煞髓蛙为了寻他,吃尽了苦头。
  养尸棺没了,为了存活下去,只能一路从青州杀到海岬村,多造杀孽,吸取生灵的阴煞之气。
  李思敏终於写完。
  无。
  煞。
  难。
  活。
  陈根生咧开嘴,露出温和的笑。
  “你何时有了自主意识?这字写得,跟狗爬差不离。”
  “但你想说明的意思,师兄看明白了。”
  “你我如今都是尸傀之身,没了阴煞之气滋养,就像凡人断了饭食,早晚得饿死,是这个意思吧。”
  陈根生双手背在身后,饶有兴致地望向李思敏,见她这时又点了点头,便继续说道。
  “既然要突破了,那可不就是天大的好事?”
  “其实师兄我早有妙计在胸,本打算再向你借眼珠子一用,如今你要突破,师兄自然也不好意思再取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