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 瞒天过海计当先
  岛屿就在脚下。
  万家灯火人声鼎沸,像一捧被打翻的碎金,洒在墨色的海面上。
  良久,他神识在李思敏脑子里响起。
  “思敏。”
  “你是否记得越西镇时,你与我说过的话?”
  “你说父亲在军中,袍泽濒於渴死,便是自己碗中有口水,也会分半口。”
  “那时师兄听了,其实大道理一字未信,只是好奇罢了。”
  “我满脑所思,最难受的,是生命太过脆薄,和凡人的艰辛。”
  海风甚寒。
  “今时今日,为我自身结丹大业……”
  “你平日朝夕相伴的师兄,原是这般翻脸速於翻书、满腹机心、无一句真言之人。”
  “思敏,你会怨我?会觉师兄这几年,实乃可憎,既善变又诡譎?”
  他问得平静,藏著一丝紧张。
  迫切地想知道,眼前这个陪著他从微末走到现在的女子,在剥开他所有偽装之后,会如何看待他。
  李思敏眼神只有一片澄澈,也是神识传了过去。
  “我爹也曾说一事。”
  “人生在世,就是海上行舟。有的人,舟乃家传之物,以良木为材,知每块木板之来歷,也知此舟能抗几尺风浪。”
  “而有的人,舟是捡拾而来。或取自沉船之木板,或以浮木败草隨意綑扎成筏,破败不堪,自身不知哪夜浪来,便会散架。”
  “我与师兄,便是那捡舟之人。”
  “师兄是我生命的船长。”
  李思敏的话,仍在继续。
  “舟往何方去,风浪有多大,皆由师兄掌舵。我只管在后方摇櫓,从不过问航向对错。”
  “师兄若为天,我便是那天上之云。天阴我便聚而为雨;天晴我便散而成霞。云之去留,从来由天而定。”
  “师兄所行之事,思敏从不觉有何对错。”
  “师兄满嘴谎话,算计天下,可师兄从未算计过思敏。”
  “师兄与思敏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信。”
  陈根生此时兴奋不已。
  “有时候夜里,师兄躺在棺材里,就觉得自己还是一只在丹房阴暗角落里爬的蟑螂。隨时都可能被人发现,然后被一脚踩成肉泥。”
  “要不是你还愿意陪著我,我可能早就疯了。”
  这是他第一次,袒露自己最深处的恐惧。
  一只虫子的恐惧。
  李思敏握住了他那只刚刚还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。
  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著,握著手,俯瞰著脚下那片由他们亲手点亮的灯火。
  海风吹散了两人之间那点难得的温存。
  陈根生鬆开了手,神识吩咐。
  “从岛主府的库藏里,取出五万中品灵石。”
  “让那些凡人和修士去填海,造一条路出来。”
  “每隔一公里,便用中品灵石铺成一条线,要铺得远一些,远远避开其他十七座岛礁。”
  “放心去做,主岛那边,不会再过问了。”
  “往后也不会再有谁来寻咱们的麻烦。”
  李思敏化作一道流光,落向了墨韵崖。
  刘青正在山脚下的新渔市里,核对著这个月的帐目。
  她心头一凛,连忙躬身行礼。
  “夫人。”
  “岛主有令。”
  “取五万中品灵石,命凡人修士填海造陆,每隔三里,以灵石铺地为记,另备一万中品灵石,作为犒赏之物。”
  这位冥魄境的岛主夫人,行事只听岛主的,不问缘由。
  刘青认命般地朝著山下的坊市飞去。
  消息一经公布,整个萤照屿都炸开了锅。
  坊市里,茶楼中,新开的洞府前,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修士。
  起初,所有人听了都觉得是天方夜谭,甚至有人怀疑这位新岛主是不是修行出了岔子,神智不清。
  可当刘青面无表情地將招工的报酬公布出来时,所有人都变得喜笑顏开。
  “凡参与工程者,无论凡人修士,按日结算灵石工钱。”
  “筑基修士若愿出手也绝不亏待!”
  “凡人劳力,一日亦可得十枚铜珠,可於坊市兑换食物丹药!”
  先前还觉著荒谬的修士,心里都开始打起了小算盘。
  去外海猎杀妖兽,风险高,收益还不稳定,十天半个月没有收穫是常有的事。
  可现在,只要去工地上搬搬石头,动动手指,灵石就跟天上掉下来一样,稳稳噹噹入口袋。
  “咳,这张兄,你我都是水土双灵根,这活计,似乎挺適合咱们。”
  “李兄所言极是!为岛主分忧,乃我辈分內之事!”
  “同去,同去啊!”
  凡人更是陷入狂喜。
  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灵石长什么样,如今竟然有机会靠自己的力气去挣。
  一日十枚铜珠,足够一家三口吃上饱饭,攒上一个月,甚至能给家里生病的老人换一颗最低阶的延寿丹药。
  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。
  一时间,整个萤照屿的居民,无论修士凡人,全都涌向了码头报名。
  工程开始得很快。
  萤照屿东边的海岸线,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大工地。
  数千名修士与上万名凡人,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卷。
  筑基修士们浮在半空,掐动法诀,將石块投入海中。
  炼气修士们则施展著五行法术,或凝土为堤,或分水开道。
  凡人们推著独轮车,喊著號子,將更小的碎石填入缝隙,干得满头大汗,脸上却掛著笑。
  一条简陋却坚实的土石长堤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开始向著无尽海的深处延伸。
  每当长堤延伸出一公里,便有专人上前,用一百块中品灵石,在路面上铺出一条华丽的分割线。
  那灵石熠熠生辉,看得所有参与工程的人都眼热心跳,干劲更足。
  消息飞快地传遍了道君护海礁的其他十七座岛。
  “萤照屿那个新来的岛主,真是个败家子!”
  “六万中品灵石,就为听个响?”
  可渐渐的,他们笑不出来了。
  因为他们岛上的修士,开始成群结队地往萤照屿跑。
  “岛主,不好了!咱们岛上负责巡逻的张队,带著他手下十几个兄弟,说要去萤照屿投奔亲戚!”
  “什么投奔亲戚,分明就是去那边工地上挣灵石了,去你娘的!”
  “留不住啊!咱们这儿一年的赋税,还不够人家工地上一个月的工钱,谁还愿意待在这破地方受穷?”
  菱花屿、雪浪岛、荷风屿一座座岛礁都出现了修士流失的现象。
  尤其是那些无牵无掛的散修,更是跑得一个比一个快。
  短短一个月,萤照屿的常驻修士数量,直接翻了一倍。
  坊市被挤得水泄不通,新开闢的洞府一夜之间便被抢租一空。
  刘青忙得脚不沾地,总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。
  夜。
  赵盼儿拖著疲惫的身子,从工地上回到了村里。
  他如今已是炼气六层的修士,在工地上负责一个小队,每日也能领到十块下品灵石的报酬。
  熟门熟路地来到了海边的滩涂,在那块熟悉的礁石下坐好。
  “师尊。”
  “弟子今日,搬了不少石头,用法术平整了十丈长的路基。”
  “弟子觉得,岛主这么做,定有深意……”
  “弟子想,这或许也是师尊您的计划……”
  海风吹过,沙沙作响。
  赵盼儿说完,便静静地等待著。
  过了一会儿,一群暗红色的食血蚊,悄无声息地从礁石的阴影中飞出。
  它们落在赵盼儿面前的沙滩上,用口器划动,很快,两个字出现。
  “快跑。”
  赵盼儿看傻了,赶紧將那行字小心地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