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1章 斡枢竹赠无禁制
  鸦身陈生施展出道则,令此阴阳斡枢竹返归稚形。
  竹身此时莫名敛去灵韵,沦为一截剔透凡竹。
  枯黄竹髓之中,嵌藏一物,分明是一枚尸傀的指甲。
  其形曲若鉤镰,色墨如玄晶,隱泛诡光,静臥竹子中,泄出摄人心魄之死寂荒芜。
  周遭空气竟无端燃起,烈焰悄生。
  陈生是羽毛炸立,如临大敌。
  他对尸傀的境界,是洞悉甚深的,腐骨境,不过是能动的烂肉,阴煞境,也只是躯体坚逾金石、力大无穷罢了。冥魄境,方才初具灵智,能修行,能喷吐煞气,能称之为活物。
  更上一阶,乃青州传说之尸君境,其能可与元婴大修相埒。
  然眼前此枚指甲所泄气息,远胜尸君之境。
  旱魃也,尸身化为此物,赤地千里,焚山煮海。
  陈生强自稳住摇晃的身形,胸中心绪如惊涛骇浪,翻涌难平。
  好孙儿,此等至宝,非你所能掌控了!
  谁曾想,这竟是一件毫无禁制束缚、亦无半分潜藏风险的上古奇宝,內里更藏著旱魃境大尸的一截指甲。
  化神期修士是闻所未闻,而旱魃境大尸,更是从未有人得见其真容。
  陈生心中不知为何万分篤定,此必是大尸指甲无疑。
  此番机缘实属逆天,断不可错失。
  事不宜迟,陈生即刻寻其真身而去。
  此时大中州。
  玉鼎真宗后山之阴。
  云海於崖下奔涌不息,罡风凛冽,卷得赤生魔满头赤霞狂舞。
  仙游至此,他向来是来去自如,那齐子木老道和苟无用纵有微词,也未曾真正出手相阻。
  唯今日,这般壮阔山河、浩渺云海,入其眼底,竟无端添了几分萧索之意。
  脑海中浮现的,是那同生两道白眉、性情却执拗如犟牛的弟子。
  几百年前初见,那李蝉便具天不怕地不怕之態,后將其收入门下,更助了自己修为自元婴中期臻至后期。
  往事终化作一声绵长嘆惋。
  李稳那稚子,竟较蝉儿同期,更添几分沉静疏离。
  赤生魔不自觉頷首,復又连连摇头。
  这般心性,当能於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,行至更遥远处。
  收徒之念便作罢,权当弥补李蝉昔年之憾,他修为日臻高深,不知何故,反倒愈发看重情分,此生憾事多矣,能了却一桩便是一桩。
  “赤生!”
  一名面容清癯,发呈碧色的道人,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。
  正是齐子木。
  “你三番五次以真身干预仙游,究竟將规矩置於何地。”
  赤生魔转过身,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  “见了个孩子罢了,又不是仙游所属的修士。”
  齐子木那身碧色头髮,与赤生魔的一头红髮,恰成鲜明之对。
  “你这说辞,未免太过轻巧了些。”
  赤生魔呵呵一笑。
  “齐老怪,你我心知肚明,若非为那打破桎梏,共谋化神之途的大事,你以为我当真愿与你这牛鼻子,还有苟无用共坐一处?”
  齐子木面色微沉,却也未曾反驳。
  “先前你在青州构设假玉鼎宗之事,我便不过问了,此番你又是要如何?”
  赤生魔嘖一声,淡然道。
  “单纯就是见个孩子。”
  “我这道则异於常人,你又不是第一天知晓。有时候见见故人血脉,於我心境有益,这等好事你也要管?”
  齐子木冷笑连连。
  “以李蝉水月蛊为引,復活仙游之中凡人身躯的奕傀徒弟与如风二人,真当老夫蒙在鼓里?你每一次心境精进,皆是以徒弟遭劫为代价!你我共图大业,断不可再生枝节!”
  赤生魔双眸沉静,凝睇著齐子木,似乎有些许怒气。
  “我此言非虚,確实是见孩子。你仅见奕傀与如风遭逢厄难,却未窥见陈根生现今境况。”
  齐子木一时语塞,默然无言,只觉赤生魔说的不似谎话。
  而赤生魔似是倦了这场对峙,隨手一挥,乌木躺椅便凭空显现,稳稳落在崖边。
  他慢条斯理地躺了下去,閒適之態,与周遭氛格格不入。
  “我本欲为那孩子护道,又怕害了其性命,是以仅见一面便离去了。”
  “此等灵根,我生平未尝得见,实不似云梧之地所能孕育之物,所以我將阴阳斡枢竹也给了他。”
  “那竹子之上,我未做任何手脚,也无任何禁制加诸其上。”
  赤生魔感慨。
  “你管我作甚,不如管管这金丹道仙游。”
  “云梧之地人才辈出,这凡俗的灾祸已然无趣。那陆昭昭晋级元婴之后,此地除了生老病死,又还有何种灾厄呢?”
  齐子木久久未言,终是泄了气。
  “修仙问道,本就是摸著石头过河。”
  赤生魔躺在乌木椅上,枕著手臂,闻言竟是笑了。
  “是人话了。”
  话音刚落,他面露惊愕之色。
  “那阴阳斡枢竹似已无讯息传来,李稳这孩子竟有如此逆天之举?”
  灵澜国邻山。
  这里山石嶙峋,终年被凛冽罡风所笼罩。
  狰狞的虫影,正悬浮於一山洞內。
  陈根生那巨硕的蜚蠊魔躯之上,胸前创口早已为生死道力所愈,六条臂膀亦已重焕新生。
  自越西镇离去后,李思敏便缄默不语,唯默然返归棺槨之中。
  她心底是有不少哀戚的,家园倾颓,又孤绝寂寥。
  “越西没了不打紧,师兄带你去一处地方。”
  陈根生也不再多言,似乎在等什么。
  洞穴入口处的光影,不知何时被乌鸦所占据。
  一截寸许长的金色竹枝,便从它嘴里掉了下来,陈根生轻轻拿住,硕大的虫首凑近了竹枝。
  这竹身归蜚蠊,指甲归陈生用。
  日后还需陈生恢復尸傀之躯,生死道则还有太多可以开发的地方。
  收了竹身,他虫躯骤然站起,六条臂膀齐动,两条將那金色竹枝稳稳护在胸前,另外四条则一把將沉重的肉棺捞起,轻巧地负在背后。
  洞窟岩壁骤然而崩。
  其身后骨翅与虫翅齐张,一股狂猛气流席捲碎石飞尘,向四方激盪而去。
  转瞬之间,他化作一道异色流光,冲天疾射,速度臻至极致,唯余一圈扩散音爆留於原地。
  罡风颳过他狰狞的甲壳,所经之处,天际被其虫躯拖拽出一道绵长轨跡。
  沿途有修士感应到一股磅礴的气息掠过,刚想探查,便被那股暴戾的威压直接震碎了心脉,如下饺子般从高空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