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8章 焚心为友偿灵石
  此间有金丹修士的炼丹师,不求丹成济世,唯问药理之极。
  这类人,多半性情乖僻,於道则一途走了火,入了魔,炼出的丹丸非但不能增益修为,反倒专走阴损路数,毒性万般,效用诡譎。
  天柱山坊市,有这般一处试药堂。
  堂主是个金丹老修士,姓王,终日不见笑脸,人称王药痴。
  陈狗的第八份活计,便是在这王药痴手下,以肉身体验新药。
  此活计报酬尚可,试药一次,可得二十块下品灵石。
  王药痴端坐在一张石桌后,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的少年。
  “今夜这颗,名为焚心丸。”
  他將一枚通体赤红,其上更有岩浆般纹路流转的丹丸,置於桌上。
  “功效老夫也尚未可知。或是焚尽五臟,或是灼穿神魂,皆有可能。”
  “按老规矩,灵石先付。你若死了,这灵石便是你的买命钱。你若活下来,明日再来吧。”
  陈狗接过那五块灵石,掂了掂,揣入怀中,面上是麻木的。
  他拿起那颗焚心丸,看都未看,直接仰头吞下。
  丹丸入腹,初时並无异状。
  不过三息,一股灼痛炸开。
  那痛楚非是凡火,而是直透骨髓,焚烧灵力的恶毒焰流。
  陈狗的身子猛地弓起,额上青筋根根暴突。
  他的七窍之中,喷涌出的不再是气息,而是黑烟。
  王药痴依旧端坐,手中握著一枚玉简,飞速记录著什么。
  “丹力入体三息,始见其效。先焚丹田,后灼经脉…远胜预料……神魂……神魂未溃散?”
  王药痴眼中终现几分诧异。
  直至一炷香后,那股焚心之痛方才缓缓褪去。
  “明日,我还来。”
  又是十五个日升月落。
  於陈狗,则是一场无有尽头的苦役轮迴。
  坊市的喧囂从未停歇,天柱山的仙气依旧繚绕。
  那个在试药堂求死的少年,夜夜体验著世间极致的痛楚,却又在黎明前重生。
  十五日间,陈狗攒下三百十五块下品灵石。
  每夜,他皆赴那歪脖老槐树下,自丑时守至寅时。
  树下唯余他孤身影子,被月色拉得修长,满是寂寥。
  齐燕今日未曾赴约。
  夜里的时光,遂从等待,转为赴试药堂加时加钟。
  一次不足,便试两次。
  两次药力扛过,若尚有余力,便主动寻王药痴求新药。
  此时齐燕又在做什么?
  她向侍女问及上品灵石何其珍贵,侍女们作答,言其珍逾拱璧。
  齐燕又问,炼气修士想攒一块上品灵石要多久?
  侍女们肃然回应,纵十万载,也绝无可能。
  天光一线,自东方云海微露。
  侍女轻声劝慰。
  “择婿大会不足一月了,宗主大人临行前特意嘱咐过,让您安心静养。这山下坊市人多眼杂,还是少去为妙。”
  齐燕端起茶盏,指尖触及温润的杯壁,她应了一声好。
  “今日再去一次,往后便不去了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老槐树下,那道身影比半月前愈发瘦削。
  陈狗蜷缩在树根处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
  当看清来人时,他赶忙站起身,有些手足无措。
  “怎么今天来了。”
  齐燕有点开心。
  “来了就来了,还问这个干嘛。”
  陈狗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储物袋,將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。
  四百多块下品灵石,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。
  “你看,这次多了好些!
  他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,语气欣喜。
  “照这个势头,很快就能帮你把债还清了。”
  齐燕开口时带著迟疑。
  “这么多灵石,你是从哪弄来的?”
  陈狗嘿嘿一笑,竟有几分不好意思。
  “路上捡的啊。”
  齐燕一怔。
  周遭夜风拂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  “真的?”
  “真的啊!”
  陈狗答得理直气壮,甚至还带著几分少年人的得意。
  “这坊市里,每日车驾往来。他们那储物袋,说不定就有个破洞,走一路,漏一路。我这人眼尖,专走那些犄角旮旯,总能寻到些別人瞧不见的。”
  齐燕信了。
  在她有限的认知里,父亲每次招待贵客,那些宗门送来的贺礼,都是用灵车飞舟拉的。
  从那堆积如山的宝物里掉出来几块灵石,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。
  她只是有些不解。
  “陈狗,那旁人为何不去捡?”
  陈狗撇了撇嘴。
  “旁人哪里拉得下这个脸?我这是运气好,老天爷赏饭吃。换个人去,怕是把眼睛瞪瞎了,也瞧不见一块灵石的影子。”
  齐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  气运一道,虚无縹緲,却又真实存在。
  有些人天生便福缘深厚,走路都能捡到宝,这在典籍中亦有记载。
  或许他便是这类人。
  “你……”
  齐燕还想再问些什么,却见陈狗的身子一颤。
  他面色有些苍白,唇角溢出一缕若有似无的黑烟,旋即消散在夜风里。
  “你怎么了?”
  陈狗又嘻嘻一笑。
  “没事,老毛病了。以前在青州採药,被一株毒草的瘴气伤了肺腑。”
  “肺腑旧疾,遇风便咳。”
  齐燕困惑,她偏了偏头,轻声开口。
  “你那旧疾,很是古怪。荣生果对旧疾沉疴,最有奇效的。”
  这话一出口,陈狗脸上的憨笑凝固,她直勾勾地盯著齐燕。
  “那果子也是你偷的?”
  齐燕未曾料到他这般大的反应,微微頷首。
  “齐家库房看守不严。”
  陈狗向后连退数步,有些惊惶。
  “那等活死人、肉白骨的仙家至宝,你竟然也是偷来的?”
  齐燕继续轻言细语说。
  “有何不妥?齐家家大业大,少一两件东西,不会有人在意的。”
  陈狗眼里没了半分先前的朴实,只是一个劲摇头。
  “你一个丫鬟,凭什么觉得主人家会不当回事?”
  “我问你,玉鼎真宗的库房,寻常人能隨便进吗?”
  “你是怎么悄无声息潜进去,先偷了上品灵石,又偷荣生仙果的?”
  齐燕愣了,她张了张嘴,忙不迭地辩解道。
  “我也和你一样运气好啊,看守的长老恰好睡著了……”
  陈狗闻言竟也怔住。
  “为何你出手不是上品灵石,便是荣生仙果?你言谈举止间,根本没有丫鬟奴僕的恭谨自持,你好像什么都不懂。”
  夜风拂过,老槐树的枝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  陈狗大失所望。
  “你是谁?”
  齐燕心头漫上无措的涩意。
  谎言一旦破土,便再难填覆。
  “所以你是齐家人?”
  素来懵懂的齐燕,此生头回尝尽了悔意。
  她惊得是眼眶泛红,赶忙摇头否认,似乎再有一句话,她就要落泪了。
  这心绪甚是微妙,无关情爱,也非友谊。
  陈狗苦涩开口。
  “你为什么可以缄口不言让我奔波寻活?你可知我为求灵石给你,这段时间究竟歷了何等事?”
  “我为妖兽涤除秽污,为他人作活靶,为坊市疏通阴沟,更以身试药。”
  陈狗垂下头,此刻的他真的像条失魂落魄的狗。
  “我这般奔波,只是想著,你既偷了东西便要还回去。人不能做亏心事。”
  “我怕你被主人家发现,落得一个悽惨下场。”
  “我原以为,我们是朋友。”
  陈狗抬起头,逐字逐句地问。
  “你当是朋友吗?还是拿我当狗逗著玩?”
  这一问如救命稻草。
  齐燕未及细思便连连頷首,眼眶里的水汽有点难抑制了。
  她急切地,哀求般回应著。
  “是啊!是啊陈狗!你就是我的好朋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