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9章 甘为烂泥拒登墙
  不事生產,不积阴德,不惹尘埃。
  没有价值,就没有因果。
  这活计的收益,在於一个隱字。
  炼气、筑基、金丹、元婴,乃至於化神。
  修士修行,修的是个存在感,是个与天爭命,是要在这天地大帐本上,把自己的名字写得斗大,写得金光闪闪,让老天爷不得不看你一眼。
  可这《无业游民》,修的是个无。
  只要你真的能做到心安理得地混吃等死。
  那天道,就真拿你没办法。
  灯下黑。
  大象无形。
  混子入道。
  陈根生这会儿正蹲在永安城南墙根底下。
  他现在的姿势很有讲究。
  两脚跟得著地,屁股得悬空,还得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脊梁骨要弯成一张松垮的弓。
  眼睛不能聚光,得散著,像是看那过路的大姑娘。
  世人皆苦。
  摆烂是技术活,蹲高了累腿,蹲低了压胃。
  这世道有用的东西都死得快。
  良木先伐,甘井先竭。
  长得直的树,被砍去做房梁了。
  长得歪的树,被砍去当柴烧了。
  只有那种既不直也不歪,长得疙里疙瘩、满身虫眼、甚至还流著那黏糊糊臭树脂的烂木头,才能在那深山老林里活个千八百年,最后熬死了伐木工,熬死了木匠,熬成了神木。
  凡有一技之长者,必受其累。
  凡怀珍宝宝,必招其祸。
  人也一样。
  你有才,人家用你。
  你有钱,人家惦记你。
  你有势,人家防著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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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你有仇,人家算计你。
  但是脑残弱智没有价值。
  在天道帐本上,废人是不占格子的。
  没人在意混吃等死的无业游民今天有没有翻身。
  只要我把自己当成一坨屎,连狗路过都要绕著走,更別说那高高在上的天雷、天道规则了。
  天雷劈下来也是要成本的。
  劈一棵万年雷击木,那是天材地宝;
  劈一个渡劫的大能,那是天道考校。
  劈一坨,就算了。
  陈根生脑中无物,只觉这纸是无上妙物,但是始终想不透。
  残页为何会在自己幼时便出现在床榻。
  而这残页所载的,正是他最后的保命依仗。
  真好啊。
  心无掛碍,肉身如寄。
  陈根生觉得,这大概是他这辈子修得最顺畅的一门法门。
  不用吞吐灵气,不用感悟道则。
  “那鏢局散伙了。”
  “陈鏢头成日里吊儿郎当,也没见有过什么正经买卖,之前还按摩算命呢。”
  两个挎著篮子的妇人从面前走过,嘴里的唾沫星子乱飞。
  陈根生听在耳里,心头竟无半点波澜。
  这种感觉很奇妙。
  旁边是个卖草鞋的老头,看他蹲了一上午,实在是忍不住了,拿胳膊肘捅了捅他。
  “这都晌午了,不去寻个活计?”
  陈根生痴痴地说。
  “寻啥活计?”
  老头一边编草鞋一边絮叨。
  “去扛大包一天也能挣个三十文,好歹混口饱饭吃。你有手有脚的,窝在这墙根底下算怎么回事?”
  陈根生慢吞吞地换了个重心,把左脚换到右脚上。
  “大爷,扛大包得出力,出了力肚子就饿,饿了就得吃得多。挣那三十文钱,若是只够填回那出苦力亏空的肚子,那我不就是白忙活一场?还落了一身臭汗。”
  “我现在不干活,肚子就不怎么饿,也不用花钱。这一进一出,岂不是还赚了个清閒?”
  老头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  “你脑子有屎?”
  陈根生眼角挤出两滴閒泪。
  “大爷您忙著,我得换个阴凉地儿,这日头转过来了,晒得我天灵盖发痒。”
  他也没站起来,蹲著往旁边挪了三尺,正好避开那一寸毒辣的阳光。
  老头看著这无赖相,气得直摇头,啐了一口。
  “烂泥。”
  陈根生听了这话,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。
  这就对了。
  我是烂泥,谁爱扶谁扶,反正我是不上墙的。
  身前来了个女子。
  “你在干嘛?”
  “我在地上趴著,接接地气。”
  女子没走,那一寸阴凉地儿被她占了一半。
  陈根生不得不嘆了口气,把身子往旁边那堆烂瓦砾上挪了挪,这才抬起头,眯著那双毫无焦距的眼。
  所谓故人,大抵就是那个你以为早就烂在记忆的坟堆里,连墓碑都长满了荒草,却偏偏在一个还要死不活的午后,诈尸还魂,直挺挺立在你跟前的主儿。
  若是换做以前,或是那猎户身,见了这一位,心里总该有点计较。
  肯定是往死里凿。
  逆著光,其实看不清脸。
  只能瞧见那白裙摆,还有被正午的毒日头勾勒出来的金边儿。
  那光晕顺著她的肩膀往下淌,到了腰那往里一收,紧接著又是一道弧线猛地弹了开去。
  陈根生咂摸了一下嘴里的那点唾沫,视线也不躲闪。
  “好大啊。”
  “太阳真大。”
  他是真觉得大。
  脑子里那点关於风莹莹的记忆,这会儿一股脑地往外冒。
  上辈子也好,这辈子也罢,这风莹莹的身段,当真是没变过。
  裙摆是不动的,也没风,可陈根生就是觉得有一股子香风往鼻子里钻,他猛吸一口。
  风莹莹居高临下。
  “你要走了,永安城不安全。”
  陈根生点头。
  风莹莹眉头微蹙。
  “你若是现在走,往南边去,兴许还能给你留条活路。”
  陈根生拒绝。
  “这墙根底下暖和,这老少爷们说话又好听,不走。”
  风莹莹的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  “陈生。”
  半晌她忽然笑了。
  “要不要?”
  “你想要?”
  这话一出,风莹莹那张脸瞬间涨得通红,像是那熟透了要烂在地里的红果子。
  被戳穿了。
  “你胡说!”
  风莹莹厉声呵斥,可那手却不受控制地抖。
  这风莹莹好的是那种跌落尘埃的痛快。
  越是骯脏,越是神圣。
  ……
  陈家宅子。
  陈根生出来,又重新蹲回了那个墙根底下。
  那卖草鞋的老头像是刚刚回过神来,看著陈根生。
  “你这样的人,怎么会认识仙女呢?那仙女瞧著模样,倒还是个修士。”
  陈根生冷笑不已。
  “个编草鞋的懂个屁。”
  “老子这辈子,见过的仙女多了去了。”
  老头听得直摇头。
  “你就吹吧。人家那种人,那是指头缝里漏点灰,都够咱们吃一辈子的。能跟你这蹲墙根的混子有交情?”
  世人皆以此身高洁为荣,视泥涂为辱。
  所谓仙子跌落凡尘,非是遭了难,实是那高处不胜寒,冻得久了,便贪恋这一口红尘里的滚烫。
  正如那田间的老牛,若是让它披红掛彩供在庙堂之上,不出三日便要鬱郁而死。
  唯有去了那枷锁,让它回了烂泥塘里打个滚,它才能快活地叫上一声。
  人也罢,仙也好。
  哪有什么一尘不染?
  不过是还没有遇到那个能把自己拖下水的人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