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0章 灰蝶遮月镇欲倾
  陈根生未曾想过,李思敏会欺瞒於他。
  他当然也没有掛在樑上,只是在越西镇中,漫无目的地閒步游走。
  而李思敏那边,却变著法地叮嘱李德,多燉几次鸡汤。
  人总是会变的,在外面待久了,受了委屈,见了生死,就想家里的味道了。
  哪怕那味道以前她弃之如敝履。
  李思敏矢口否认。
  “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,鸡汤这么好喝?”
  李德蹲在灶台边,手里摇著把破蒲扇,摇头嘆气。
  “纵是告知你也未必肯听。你向来如此,凡事非得亲身歷过,方知个中好歹。就像这柴火,湿的时候嫌它烟大,等烧乾了,又嫌它不经烧。”
  李德算是个木匠。
  人活一世,总得会点什么傍身。
  刀枪无眼,说不定哪天就缺胳膊少腿,若是侥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归了乡,也能凭此谋得生计,不至於饿死。
  他所制的桌椅板凳,用料扎实,榫卯严合,在这越西颇有几分声名。
  那是他在军营里修大车练出来的手艺,不求好看,但求结实,能扛得住千斤粮草,就能坐得稳百岁老人。
  只是他的鸡汤,较之这木工的手艺,反倒更胜一筹。
  那是给伤兵吊命用的法子,火候足,得把骨髓都熬进汤里。
  天刚刚亮,又接到个活计。
  他做活不讲究雕龙画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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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当兵的时候,刀把子得硬,盾牌得厚,那都是保命的傢伙什。
  如今虽不打仗了,但这做人的道理是一样的。
  日子要想过得长久,手里用的东西就得经得起磋磨。
  今天,他要交的是把太师椅。
  镇上赵员外半个月前定的,说是要给自家老太爷做九十大寿。
  用的木料是李德去深山里寻的老榆木。
  “也就是这点手艺了。”
  李德吹去扶手上的木屑,眯著眼端详了半晌,嘴角难得地掛了点笑。
  晌午时分,日头正好。
  找了根粗麻绳,將那把太师椅背在了背上。
  左手拄著拐,右手拽著绳扣,他便也出发了。
  刚到赵府门口,管家便迎了出来,瞧著他那吃力的模样,眼皮子直跳。
  “哎哟,也不怕那太师椅把你给压趴下嘍!”
  管家是个嘴碎的,虽是调侃,却也没什么恶意,伸手帮著扶了一把。
  李德把椅子放下,喘著粗气一笑。
  “您给掌掌眼?”
  管家绕著椅子转了两圈,上手摸了摸,一屁股又坐了上去,还顛了顛。
  “稳当!我就说还得是你老李头的手艺,镇上那几个年轻后生,做出来的东西那是轻飘飘的,也就样子货。”
  管家爽快,当下便结了工钱,又额外抓了一把铜板塞进李德手里。
  正要告辞,那管家却像是想起了什么,四下张望了一番,凑了过来。
  “老李,跟你打听个事儿啊。”
  “我看你家那个客人,那人走路都打飘。你也是当过兵见过世面的,別是让你闺女给骗了吧?或者是那丫头在外头惹了什么风流债,带回来个吃软饭的?”
  李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  “你这嘴也太碎了,我家思敏是什么性子,镇上人都知道。至於那位陈仙师……”
  李德顿了顿,语气变得郑重。
  “人家可能是遭了难呢。凤凰落了难,那也变不成草鸡。咱凡人肉眼凡胎,看不懂天上的事,但也得懂个理。”
  管家被他这突然变脸给唬住了,訕訕地笑了笑。
  “我就隨口那么一说,你这倔驴脾气怎么还上来了?护著护著,那是你家贵客,我多什么嘴。”
  李德也没再多言,拱了拱手,转身便走。
  只是走在回去的路上,他的眉头却越锁越紧。
  仙师这几日的行径,確实古怪。
  整日里在镇子上閒逛。
  那种眼神,李德见过。
  那是以前老营长看阵地的眼神,那是最后一眼。
  还有思敏。
  那丫头这几日亦是反常得紧,心心念念著多喝几碗鸡汤,就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汤都喝够了似的。
  李德走得慢吞吞的。
  一阵风吹过。
  他停下了脚步,鼻翼翕动了两下。
  “今儿这风……味道不正啊。”
  老兵油子的鼻子很灵。
  这风里没有饭菜香,也没有牛粪味,夹杂著一股腥味,还有点腐烂土味。
  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,那里別著一把平日里用来剪藤条、修篾片的大號铁剪刀,磨得鋥亮。
  李德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  “怕是要变天。”
  他一拐弯,顺著那条长满野蒿草的土路,往镇子西头的土坡上挪。
  那里是镇子的风口,也是视野最好的地方。
  陈仙师这几天就在镇子里守著,像是在等什么大东西。
  李德心里琢磨著,既然是大人物在等大东西,那肯定得全神贯注。
  若是有什么小鬼小怪的想先来探路,坏了仙师的大事,那就不美了。
  “我这把老骨头,大的扛不住,小的还能挡一挡。”
  爬上坡顶的时候,他眯著老眼往远处眺望。
  初看去,啥也没有。
  “疑神疑鬼的。”
  李德摇了摇头,自嘲地笑了一声,正准备转身下坡。
  就在这时,一点灰蓝色的东西,极其突兀地从远处的山坳阴影里飘了出来。
  那是只蝴蝶。
  没什么花纹,通体灰蓝,看著有些发僵,动作诡异。
  它飞得有些笨拙,还时不时往下掉点细微的粉末。
  可就是这么个看似一巴掌就能拍死的小玩意儿,让李德那一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。
  它经过的一株野草,沾了一点粉末,瞬间就枯黄髮蓝,然后化成了灰隨风散了。
  李德把拐杖往地上一插,右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剪刀。
  “不能让它进镇子。”
  这玩意儿要是飞进去,落在赵员外那刚做好的太师椅上,落在隔壁二婶子晒的咸菜缸里,或是落在他家思敏的脑瓜顶上……
  那后果,他连想都不敢想。
  “来啊!这儿呢!”
  李德捡起一块石头,狠狠朝那蝴蝶砸去。
  蝴蝶没被砸中,它原本朝著镇子飞的轨跡一折,晃晃悠悠地衝著李德飘来。
  李德转身往深山里跑。
  腰马合一是不行了,那是年轻时候的事儿。
  甫一交手,他身形便已踉蹌不稳,那蝴蝶看似慢,实则飘忽不定。
  他挥舞剪刀去挡,剪刀刃口刚碰到那蝴蝶翅膀,竟发出滋啦一声响,铁剪刀缺了个口子。
  “什么鬼东西!”
  李德嚇得魂飞魄散,一边狼狈地躲避那些落下的粉末,一边手脚並用地往山上爬。
  他且战且退,拿起拐杖拼尽全力將这蝴蝶往深山方向引去。
  日头彻底没进了山坳里。
  夜了。
  他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,连那条空荡荡的裤管都被荆棘掛成了条。
  身后头那东西,不紧不慢在那三五丈开外吊著,翅尖时不时撒下些许粉末,凡沾染此物的草木土石,皆瞬间消融成飞灰。
  “得再引开点……”
  李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  越西镇就在坡下头,这会儿正是饭点,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,那烟火气最是招人。若是让它回头,满镇子的人都得死。
  前头是个陡坡,满是烂泥和尖锐的碎石。
  李德咬了咬牙,把拐杖往怀里死死一抱,身子缩成一团,像个老刺蝟一样,闭著眼顺著那陡坡就滚了下去。
  噗通!
  足足滚出去几十丈远,撞在一棵老歪脖子树上才停下。
  但这地界够偏了。
  除非那蝴蝶成精了能认路,否则一时半会儿是飞不回去的。
  林子里静得嚇人,连声虫鸣都没有。
  李德倚著树,大口喘著气,眼神有些发直。
  此时越西镇的反方向,是深山更深处。
  借著微弱的月光,他看见了。
  那里……
  有一片云。
  那是无数只,数不清的,和他刚才引开的那只一模一样的灰蓝色蝴蝶。
  它们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,匯聚在一起,无声无息地压了过来,连天上的月光都被遮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