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3章 金线垂落神降身
  两人默然片刻。
  陈根生开门见山,直接问道。
  “册子上没说的最后一步是什么。”
  多宝迟疑了好大一会,没再直视他师父,神色黯然。
  陈根生轻笑一声,虽有催促之意却並不焦急,只这般对多宝道。
  “你是对为师所行之事心存异议?或觉为师太弱,不堪担此捅破天的大事?还是怕你这中州守护者之位,难以久安?”
  陈根生言下之意约莫如此。
  老子大概率是天下无敌,断没有天上来敌的事情。
  他细细打量多宝,才发觉自己著实许久未曾认真看过他与阿鸟两人。
  便一手搭上他的肩膀,开口含笑道。
  “惨不了你的,放心。”
  多宝所忧,从来不是身境和安危。
  若为师父的大计,纵使散尽毕生修为,跌落尘泥之中,算不得什么憾事。
  假如没师父当年的提携点化,他不过乡野一介微贱孩童,岂不是仍困在故土之间,终日拾牛粪为生,何有今日呢?
  幸而此刻守在师父身侧,直面这番骤变的人是自己,而非阿鸟。
  那夯货性情莽撞,若换了他未必能如此稳妥。
  想来此刻,他应当还在去无尽海的路上。
  此时的多宝忽然面色大变,急喝一声。
  “师父快走!上界来消息要联繫我!”
  陈根生念了句此处无我,便归於虚无。
  多宝愣在当场,心中不安的预感尚未落地,头顶骤生异变。
  一道金线自天上垂落,直扎向多宝眉心。
  此番居然是公文。
  多宝原本恭谨的面色,在一息之间数变,初是错愕失神,继而色变。
  因上界周先生有令,林家一脉此前诸般谋划,尽皆强行叫停。
  原定寻回林家小姐、或寻载体以供降临之策,尽数推翻。
  其由荒诞至极,却又霸道无匹。
  周先生说既人已失,便是缘分尽了,不必再寻。
  若真是想降神下界,便换个能成事的临凡,莫要耽误了云梧界运。
  故。
  降神人选更替:
  更替为刑司行走,无需肉身载体,采夺舍法,择优而温噬,事毕即离。
  降神之时,无定数,隨心而落。
  多宝长长鬆了口起,心中那块巨石终於落地。
  甚至连眼前这尊看著就闹心的泥胎土地公,也不必费心去向仙人解释为何经络不通。
  他抬首有些喜色,望向刚才陈根生消失的方位拱手,声音轻快不少。
  “上头改了主意,说是隨便找个肉身即可。这边缘国流窜的散修不知凡几,若是再不济,那界河矿场里还有几千条人命,总能挑个合適的。”
  无人应答。
  那么问题来了。
  上界那帮人办事,只讲究效率。
  什么时候落下?
  何人算优?
  那些散修?
  那群在泥水里淘金的苦力?
  还是……
  此刻化作寻常老农的陈根生,於远山之巔佇立,眉毛一皱。
  几乎是同一瞬。
  多宝脸上的笑意僵住了。
  一道雷霆,自多宝脑中炸开。
  多宝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
  “师父救……”
  他身躯猛地一颤,脊背诡异地挺直。
  原本那股因常年周旋於上界与师门之间而养成的卑微气质,顷刻间荡然无存。
  下一刻。
  多宝抬起手,低头审视著这具身躯。
  五指修长,指节上戴著的储物戒宝光流转。
  “择优而噬……此界荒僻,倒也没什么好挑的。”
  刑司行者,降临。
  多宝面色狰狞,忽然双手猛掐自己的脖子。
  “我爱牛粪,我爱羊屎蛋子……”
  多宝忽而又变得惊惧,大喝道。
  “莫要以此微末残魂,与本座爭夺道躯掌控权!若非事急从权,本座岂会棲身於……”
  ……
  过了片刻。
  雨歇云收,残阳如血。
  多宝立於荒野,他五指张开又握紧。
  动作僵硬,似操弄木偶一般。
  “这什么道躯,为何没办法完全夺舍……”
  他抬起右手,对著自己的天灵盖狠狠拍了一记。
  “別叫了,死不了。”
  他忽然发现,这具道躯灵气运转间竟有几处关隘未能通透。
  上界刑司行走,降神之后竟落得如此境地。
  “平庸。甚至可以说低劣。”
  “不仅根骨驳杂,连神魂都透著股令作呕的穷酸气。若非事急从权,此等腌臢容器,本座看都不会看一眼。”
  既然来了,便要办事。
  当下首要,是適应这具糟糕透顶的躯壳,免得动起手来,这肉身先一步崩解,坏了上界的威仪。
  他负手迈步,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下溪村外的泥泞官道上。
  让高贵的灵魂,去將就这低贱的泥土。
  沿途风景乏善可陈。
  枯草连天,鸦啼声哑。
  所谓下界,不过是一处被遗弃的流放地,灵气稀薄如同泔水,吸一口都要费心去提纯。
  “此地山川走势,毫无章法。”
  他行至一处田垄,目光扫过远处的狮子山,嘴角勾起一抹嘲弄。
  摇了摇头,满眼皆是失望。
  正行间。
  前路被阻。
  一头老黄牛正慢吞吞地横在道中,甩著尾巴驱赶蚊蝇。
  刑司行走停步。
  他並非要在意一头畜生,只需指尖一点,这牛便会化为血雾。
  但他没动。
  因为这具身体不动了。
  多宝的这双脚像是生了根,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无法挪动分毫。
  “怎么回事?”
  刑司行走面色微沉。
  那是多宝的意识,正控制这具肉身的目光,越过那头老黄牛,落在了牛后蹄处……
  那里,有一滩刚落下的新物。
  热气腾腾。
  色泽青黑泛黄,混杂著未消化的草料。
  “咕咚。”
  一声吞咽声响起。
  刑司行走的身躯猛地一颤,骂到。
  “你这下界螻蚁,究竟是何等低贱的命格!见宝不行,见粪眼开?!”
  然而,骂得越凶,身体的反应越诚实。
  一步,两步。
  刑司行走的脸庞开始扭曲。
  左半边脸写满了高高在上的抗拒与噁心。
  右半边脸却流露出一种丰收般的喜悦。
  “停下!给本座停下!”
  “老子和你爆了!”
  他口中不由自主地张大,舌头吐出,竟哈哈怪笑出声。
  这句话一出口,刑司行走只觉天旋地转,道心险些当场崩碎。
  他想闭眼,眼皮却撑得滚圆。
  他想闭气,鼻翼却贪婪地耸动。
  近了。
  更近了!
  那滩秽物就在脚边!
  只要弯下腰,就能感受到那股温热……
  刑司行走绝望地发现,自己的腰正在慢慢弯下去。
  不是为了捡拾,那种姿態,那种眼神……
  分明是想要趁热吃屎……
  “不!!!”
  一声咆哮响彻四野。
  刑司行走猛地咬破舌尖,剧痛终於夺回了控制权。
  他身形暴退数十丈,直到后背撞上一棵枯树才堪堪停下。
  大口喘息,冷汗如浆。
  妖魔一般的桀桀声响起。
  “你控制我的时候我也在控制著你……你在我身体里等於我在你身体你……”
  “你的人生结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