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7章 焚身掩跡送先生
  阿鬼识字一事,向来不成样子。
  陈汉先生教他的学问,他大半都不曾放在心上。
  这人自个心里清楚,他不是读书料。
  这种人,是那种一旦觉得自己烂了,就索性烂到底,烂到骨子里。
  他瞧著镜子里那张爬满黑斑的脸,只觉得那是老天爷给他盖的戳,註定要在阴沟里打滚。
  石窟之中。
  阿鬼让人拦著那刘福在门外。
  自己端坐於昔日李福所坐之椅,手执一笔,正伏案书写信纸,似是要写与刘育东观看。
  只是他写了许久,下笔艰难,一边书写,一边暗自想著字形是否正確。
  心中只愈悔当年未曾勤学苦读。
  末了他取来信封,提笔写上:东哥看。
  而后將信纸郑重纳入封中。
  信封口尚未乾透,粘著些许浆糊。
  阿鬼笑了笑,將信小心翼翼地压在砚台之下。
  此时,洞外原本喧囂的风声骤止。
  石窟石门,便如薄纸般崩碎成齏粉。
  守门的两个筑基修士,连同漫天碎石倒飞入內,身躯在半空中便已扭曲变形,落地时已成两滩烂泥,声息全无。
  烟尘散去,李福立於逆光处。
  金丹修士之威,岂是两扇石门,几条看门狗所能阻挡?
  阿鬼坐在太师椅上,手並未按向腰间法器。
  在金丹面前,倒不如省些力气,坐得稳当些,看看有没有办法周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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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福轻笑一声,步履轻盈地走向前。
  “哟,你这椅子坐得可还稳当?李蝉大人究竟是听信了什么,才让你们在此主事?”
  都未曾看清李福出手,阿鬼的下顎骨便脱臼了。
  想来这便是道则之力。
  阿鬼一手掰正下顎骨,吐出一口带血唾沫,手指在发青的牙齦上抹过,又是一声脆响。
  他哈哈一笑。
  “老子每每坐在这椅子上,便总能想起你那宝贝女儿小翠。你说,她那细皮嫩肉的身子,在床上哭著求饶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般娇滴滴地唤你做父亲?”
  “畜生尚且不食子。你为了几十块灵石,连亲生闺女都能拉出来做这种杀千刀的买卖。李福,你那颗金丹,怕不是在潲水里炼出来的吧?”
  他忽而怒道。
  “老子最后悔的,便是那天顾念著先生说的事不可做绝,没在破门之前,先在你那闺女身上討个真正的利息。你这种畜生,绝了后才是天经地义。”
  李福笑了。
  “五十块灵石,买我那不成器的女儿对你笑一下,你这烂蛤蟆,倒真是捨得。”
  “仙路漫漫,子嗣不过是过眼云烟。若能为本座换来几枚破阶的灵药,莫说是一次局,便是让她真箇伺候了你这丑类,又何妨?”
  李福那番话落地,石窟內便是一阵安静。
  阿鬼手背青筋暴起,那是想拔刀却又明知不可为的愤懣。
  金丹威压如山岳倾颓,他连喘息都带著血沫。
  李福並未急著动手,他语调平缓,字字诛心。
  “说不出话了?”
  “骂我畜生,骂我卖女求荣,骂得倒是酣畅淋漓,颇有几分正道架势。”
  “那具无面焦尸,若是本座没记错,乃是赶尸门那老鬼孙皮先发现的吧?葬仙坑內皆知,孙皮师徒为了这具尸体,连命都搭进去了。”
  “你说巧不巧,那几日你二人恰好也在坑底。孙皮师徒前脚刚死,后脚你们便背著尸体找老子邀功?”
  “杀人越货,谋財害命。”
  “为了这几块灵石,你们手中的刀难道就比本座乾净?”
  “你杀了那对师徒,踩著他们的尸骨上位,如今却来指责本座用女儿换灵药是丧尽天良?”
  李福直起身,放声大笑。
  “五十步笑百步,何其可笑!”
  “大家都是在泥潭里打滚的野狗,谁身上没沾著屎?你装什么圣人?装什么清高?”
  阿鬼说不出话,口腔內壁已被咬破,满嘴咸腥。
  他想说那孙皮师徒本就不是好人,想说那是为了活命的无奈之举,想说先生教过仓廩实而知礼节。
  李福说得没错。
  人是他杀的。
  尸是他抢的。
  在这个礼崩乐坏、仙道崩塌的世道里,要想不被吃,就得先学会吃人。
  刘育东那是读书读傻了还存著几分幻想,他阿鬼可是清醒得很。
  可是。
  阿鬼抬起头,那双充血的眸子死死盯著李福。
  即便大家都是烂人。
  那也有所不同。
  “是不一样。”
  前者之恶,如荒野狼行,虽嗜血,尚知护群。
  后者之恶,如蛊盅毒虫,六亲不认,万物皆可食。
  阿鬼啐出一口血痰。
  “老子杀的是外人,抢的是机缘。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,拿命去博的富贵!输了,老子认栽;贏了,那是老子命硬!”
  “操你妈的。”
  阿鬼咧开嘴,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,笑容狰狞如鬼。
  “你吃的是自个儿身上的肉!喝的是自个儿闺女的血!虎毒尚不食子,你连畜生都不如!你那金丹是用亲闺女的肉身铺出来的,你半夜打坐的时候,就不怕那丫头向你喊冤?!”
  李福面色骤寒。
  “找死。”
  也不见如何作势,仅是袖袍轻挥。
  阿鬼双膝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在地砖之上,膝盖骨瞬间粉碎。
  脚筋被生生挑断。
  那两条染血的大筋,宛如断头蚯蚓,从皮肉翻卷的伤口中扯出半截。
  “呃!”
  阿鬼仰头,硬將那即將衝破喉咙的惨叫咽了回去,死死瞪著李福,眼角几乎瞪裂,却仍是想要挣扎著去抓那案上的笔。
  似乎那封信还没封口。
  “这双手既然握不住財,也护不住那点可怜的善心,留之何用?”
  李福神色漠然,並指如刀,隔空虚划。
  两道血线在阿鬼手腕处骤然绽开。
  鲜血喷涌,手筋断裂,阿鬼十指不受控制地痉挛、蜷缩,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身侧,如两截枯枝。
  李福缓步上前,靴底踩在阿鬼手背上,轻微碾动。
  “本座听说,你兄弟二人情同手足?”
  李福俯下身,轻声道。
  “哦哟,怎么不说话了。”
  他抬手摄来一只茶盏,隨手捏碎,將瓷片屈指弹出。
  嗤嗤数声。
  鲜血如注。
  “放放血脑子会清醒些。”
  言罢,金丹大修化作一道惊虹,扬长而去。
  ……
  三日后。
  风尘僕僕的刘育东回到了鬼市。
  这一趟差事办得並不顺遂,那具新出土的尸体成色一般,但他还是换了几味丹药。
  阿鬼上次被骗光了家底,心里苦,身子也虚,得补补。
  他踏入石窟时,日头西斜,残阳如血。
  预想中的喧闹並未出现,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腐的血腥与尿骚味。
  大厅正中,那张代表著权柄的太师椅上,瘫著一团东西。
  那是阿鬼。
  他还没死,但也离死不远。
  四肢歪七扭八,手脚伤口早结痂,翻卷的皮肉很丑陋,显是被人挑断了筋,又放干了一身血。
  刘育东却是看都没看阿鬼一眼,目光只落在那信封上,片刻后便一把火焚了阿鬼。
  隨即对著李家石窟深处的黑尸叩首数拜,背起黑尸便亡命狂奔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