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4章 仙虫寄卵入凡躯
  麵摊之前,热气繚绕。
  莫挽星安坐长条板凳上吃麵,一身粗布素衣,仙光尽敛却依旧清绝出尘,与周遭嘈杂市井涇渭分明。
  陈根生却是另一番模样,桌上摆著巨如木盆的陶碗,陶碗极大。
  八十个边缘焦黄的煎蛋一个摞一个,垒成一座摇摇欲坠的油腻高塔。葱花撒得到处都是,麵汤全被挤到了碗底。
  陈根生拿起竹筷,这还没动就一声哗啦。
  鸡蛋塔倾塌。
  几十个煎蛋跌落桌面,一路滚到黄泥地上,裹满尘土。
  陈根生將竹筷重重一拍,老旧方桌轻轻摇晃,莫挽星碗里的清汤麵溅出几滴油花,正落在那身素净的布衣上。
  “掌柜的!”
  陈根生声音骤冷。
  正在灶台前捞麵的老头浑身一哆嗦,面如土色。
  “仙师您吩咐。”
  陈根生指著满桌狼藉。
  “你怎么叠的蛋塔?”
  莫挽星冷眼看著他。
  “你若有病便儘早寻药。莫要拿一个凡人寻开心。”
  陈根生目光只落在老者身上,冷声说道。
  “哪来那么多蛋?大黎国今年立春无雨,入夏大旱,平阳城外赤地千里,连观音土都被流民啃尽。城中米价连翻三番,寻常百姓半月不见荤腥。”
  老者闻言只道蜚蠊之灾更甚了,这些鸡蛋,皆是棚养地羽鸡所產,已经耗尽了一半的库存。
  陈根生微微一笑。
  “倒是我忘了,此地蜚蠊横行,自青牛江郡一路蔓延至此,这原也怪不得你。”
  莫挽星闻言,已经有了些许恼意。
  在她看来,陈根生仗著几分修为,便要在凡俗地界耀武扬威,满足那点可悲的虚荣。
  “老人家,你莫怕。他若再为难你,我替你做主。”
  (请记住????????????.??????网站,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)
  谁知,这话反而让那老者浑身剧颤,竟是跪倒在地衝著陈根生连连叩首。
  “仙师饶命,仙师饶命啊!小的不敢!”
  这一跪,反倒让莫挽星愣住了。
  普通百姓,居然不敢奢求有人能为自己出头。
  莫挽星声音转冷。
  “你怕什么?”
  老者涕泪横流,並非畏惧陈根生,而是恐惧莫挽星那句我替你做主。
  修士一言,重於九鼎。可凡夫俗子的贱命,又怎担得起这九鼎之重?
  那老者从怀里掏了半天,摸出几枚铜板,双手捧到陈根生面前。
  “仙师……小老儿……小老儿浑身上下就这些了。求仙师高抬贵手,莫要为了小老儿这等贱命,惊动了这位仙子……”
  惊动仙子?
  这莫挽星是认识这麵摊老者?
  陈根生嗤笑一声,却忽觉喉间一滯,半个字也吐不出。唯有嘴唇徒劳开合,再无半分声响。他看也不看莫挽星,转身便匯入街中人流,转瞬便没了踪影。
  莫挽星看著陈根生消失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那老者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  沉默良久,终是拿出些银两放在桌上。
  那老者看到银子,先是一愣,隨即又是叩首。
  “小老儿受不起!”
  “拿著吧。方才那人不会再来为难你了,你只要把那蛋继续……”
  老者情急之下又是嚎道。
  “方才那位仙师,他不是在为难小老!”
  此言一出,莫挽星脚步生生顿住。
  老者擦去泪水连忙解释,他般大手笔买下八十个蛋,本是解了他库存之急。
  莫挽星摇了摇头,惊讶问道。
  “他分文未付,你反倒还要给他铜钱,这不分明是倒贴吗?”
  老者闻言一怔,失神喃喃,蛋也亏了,钱也亏了,你比他都畜生…
  身子一软,竟直挺挺当场断气。
  莫挽星扫了眼麵摊內屋。
  內屋帘子被猛地掀开,一个穿打补丁粗布裙的少女冲了出来,看起来十六七岁,看到地上的尸体先是嚎啕大哭,哭了半柱香,猛地抬起头,手指直戳莫挽星的脸。
  “你害死了我爹!赔钱!”
  莫挽星摇头。
  “与我无关。是你爹自己激动过度闭了气。先前为难你的是那个黑红头髮的修士,你该找他要赔偿。”
  “我不管!”
  少女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著大腿撒泼。
  “你是仙师,你有钱!今天你不赔我一两黄金,我就跪在城门口喊上三天三夜,让全平阳城的人都知道上界仙师滥杀凡人!”
  周围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,都麻木地看著这边,没人说话,也没人帮腔。
  灾年里死人是常事,为了半块馒头打死人的都有,一两黄金的赔偿,反倒显得这少女要少了。
  莫挽星站在原地。
  凡人的逻辑著实不可理喻。
  “大伙都来看看啊!仙师杀了人不想赔钱!连一两黄金都拿不出来还当什么仙师!我爹死得好惨啊!”
  “这麵摊一年能挣二两银子,我攒了三年的嫁妆全指著它!你赔我三两黄金,少一个子儿我就跪城门喊到死!”
  少女声响越来越大,围观眾人眼神麻木,只偶尔露出贪婪。
  人群外传来嗤笑。
  陈根生拨开人墙走来,攥著半张油饼,咬得咔嚓响。
  “讹人讹到修仙者头上啊。”
  少女哭声一滯,隨即梗脖子喊。
  “关你屁事!她害死我爹,就得赔钱!”
  陈根生瞥眼地上的麵摊老板,又看少女,忽然笑了。
  “仙子多圣母,凡人多麻木。”
  少女见他难缠,赶紧扑向莫挽星,准备抢钱袋。
  陈根生指尖弹,一颗石头子洞穿少女眉心。
  人群譁然,却没人敢上前,只往后缩。
  又是几颗石子。
  围观眾人全倒在地上,没了气息。
  莫挽星看著尸体,心境依旧平静。
  陈根生收回指头,油饼还剩最后一口,他將满是油渍的手在死去的少女身上擦了擦。隨后背著手,又踱步到莫挽星身侧,看著满地尸首,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那不是鸡蛋。”
  莫挽星不答反问,笑意盈盈。
  “敛杀木呢,怎么不在你身上了?”
  陈根生眯著眼,又说道。
  “你是怕我施展那二字神通,才暗做手脚吧?那木头带在身上,虽不会被人识破,却会让人神识滯涩难以动用,嘴巴更是渐渐无法言语。你先前与我说的上界一切,全是虚言。我且问问你,你並非周先生麾下,而是那虬髯天尊的手下,对不对?”
  “那鸡蛋都是螳螂卵?”
  少女此刻轻声道。
  “既如此,你还敢跟著我,也算胆子极大了。”
  她本就不是来杀陈根生的。
  她只是来下虫。
  这白玉京降仙虫,走的並非降神之路。
  它们下界的法子,唯有一字寄。
  將虫卵混入活物体內,以宿主为养料,待虫卵蛰伏至时机成熟,上界仙虫本源便可借这枚卵,如水入渠般降临宿主体內,完成降神。
  至於宿主届时会是何等下场,便是另一回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