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4章 肉膜覆海噬天痕
  世间人情,大抵如是。
  这等立於生物维度的降维打击,陈根生只需稍泄一缕杀机。
  周遭之人便要嚇得肝胆俱裂,魂不附体。
  此中关键,与修为並无半分干係。
  纯粹是生命体层级的高下之分。
  不知自何时起,或许是吞噬那林书的剎那,陈根生心底便生出一缕异样的感知,自身似已悄然蜕变。
  若强行以修仙界的境界衡量,自己莫非已是化神修士?
  “有话好说!有话好说!有话好说啊!”
  连喊了三遍。
  陈根生加重力道,眯著眼继续说道。
  “本座要不是顾及些物事,这方圆千里海域,老子真能杀个乾乾净净,不留活口。”
  这话说得平淡。
  沈万渠却是冷汗浸透衣衫。
  毕竟世间常理,能道出这般话语的人,往往言出必行,绝非虚言恫嚇。
  螻蚁不知龙行。
  龙亦不必向螻蚁解释何为天。
  “前辈饶命!是晚辈有眼无珠!方才在婚宴上失礼,是晚辈该死!”
  沈万渠惊声尖叫。
  归墟海的顏面碎了一地。
  陈根生张口吐蜂,蜂群迸射而出,就像拋洒核桃一般,叮叮叮叮叮之声不绝,转瞬间便將沈万渠的头颅扎得千疮百孔,形同蜂窝。
  復又取出一粒螳螂卵,径直塞入他的口中。
  旋即扬拳疾落,朝他腹部击出百拳。
  陈根生拎著他,不过几息便到了沈家祖地上空。
  白墙黛瓦。
  院门前两棵老槐树下,几个沈家的族人正在石桌旁下棋閒谈。
  下棋的几个沈家修士抬头,先是被那股气势压得呆愣了半拍,紧接著便看见了陈根生手里拎著的那个人。
  几个族人齐刷刷站起,有人已经在摸法器,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  陈根生把沈万渠往地上一扔。
  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。
  肿胀、淤青、蜂洞密布,两只眼窝深深凹陷下去,眼珠子歪向两侧,涣散得毫无焦距。
  腹部更是凹进去一大块,法袍前襟洇出大片暗色的血渍。
  只剩最后腹部还在蠕动。
  “你……你是谁?!”
  那个最先认出沈万渠的筑基修士,拔出了腰间的飞剑,剑尖对准陈根生,手抖得厉害。
  其余几人也纷纷亮出法器,將陈根生围在当中。
  归墟海的修士到底是归墟海的修士。
  换了中洲那边的散修,见著自家元婴老祖被人拎到门口扔下来,早就魂飞魄散四散奔逃了。
  这几个还敢拔剑,倒也算有几分血性。
  陈根生扫了一圈。
  “中州大修士李蝉。有本事来弄我。”
  话音未落,天穹上一道灵压劈落下来。
  沈涛川到了。
  此人约莫五十来岁,穿了身灰麻道袍,脚踩一双草鞋,手背负后,稳稳落在沈家祖地院门前的青石板上。
  “这位前辈。”
  沈涛川拱了拱手,姿態放得极低。
  “在下沈涛川,沈家三房。不知万渠何处得罪了前辈,还望前辈明示。沈家上下,必给前辈一个交代。”
  规规矩矩。
  陈根生站在院子中央,黑红长发被海风吹得贴在脸侧。
  他上下打量了沈涛川一遍。
  “你倒是比他懂事。”
  沈涛川面色不变,又往前迈了半步。
  “前辈,万渠他性子莽撞,不懂规矩礼数,若有冒犯……”
  话还没说完,陈根生已经走到他面前了。
  院子里原本拔剑的几个筑基修士,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,谁也不敢吱声。
  沈涛川额角有汗。
  陈根生围著沈涛川转了一圈。
  “沈涛川?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“在归墟海,算个人物?”
  沈涛川咬了咬牙。
  “前辈面前,不敢称人物。”
  “过来。”
  沈涛川往前走了一步。
  “张嘴。”
  沈涛川嘴巴张了半截,又硬生生闭住,只觉得屈辱。
  这般言听计从,与任人摆布的牲口有何异?
  念头刚起,陈根生一拳破空而来,正击中沈涛川下頜,嘴巴被迫大张。
  陈根生毫不客气,將螳螂卵塞了进去,微微一笑。
  “涛川啊,你倒是个懂事的。这般光景,叫我怎好杀你?我本想著將你全族斩尽杀绝,只因你这般识相,我便什么都不会做了。”
  沈涛川也是个识时务的,听了竟是大喜。
  陈根生继续说道。
  “涛川。”
  “前辈请吩咐。”
  “我初来归墟海,有些事想向你打听。这归墟海地界,可有与虚空沾边的异象?不管是虚空裂缝,还是空间乱流,哪怕是哪处山坳里偶尔闪过一丝空间波纹,都尽数与我掰扯清楚,不得有半分隱瞒。”
  沈涛川赶忙道来。
  “有的!”
  “归墟海西南三万里外,有一处海域叫沉星渊。那片水域常年暗流涌动,海底深处隱约有空间裂隙的痕跡。归墟海的宗门都知道此处,但从无人敢深入探查。”
  “据传那裂隙是从无尽海那边传过来的。”
  陈根生闻言,表情有些怪异。
  从无尽海那边传过来的,莫不是自己打出来的那个。
  “那沉星渊的裂隙,可曾有人考证过成因?”
  沈涛川摇头。
  “归墟海诸宗门曾遣人远远探过一次。隔著百里便能感受到空间乱流的撕扯,金丹修士靠近便有性命之忧。后来宗门议定,將沉星渊列为禁区,再无人问津。”
  “是何时出现的?”
  沈涛川想了一阵。
  “约莫……七百年前。归墟海诸宗门的古籍里,最早记载沉星渊异象的,是潮声宗第一代掌门留下的手札。”
  七百年前。
  陈根生在心底默算一回。
  如此说来,便不是他当年和阿稚拼杀时,打出来的那道虚空裂缝。
  沈涛川见他神色微动,连忙又补了一句。
  “前辈有所不知,那裂缝素来便在,只是偶尔会渗出些许空间乱流,搅扰附近的洋流走向罢了。宗门之间早有共识,只当避著它,不去触碰便是。”
  陈根生未曾理会,兀自凝神。
  这便足以说明,那条裂隙远非寻常虚空可比。
  七百年岁月更迭,依旧是张口不闭的裂缝。
  陈根生对这般虚空裂缝,素来便有些排斥。
  一来是不愿踏入其中,再遭失忆之厄。
  二来白玉京十二年令的下落尚且不明,莫挽星一事亦未了结。
  可如今底牌已添了不少,倒也不必再这般藏头露尾,畏首畏尾。
  裂界太虚涡蚺。
  此物乃是目前自身最强的依仗,理当悉心养护,使其潜力尽释。
  陈根生当日便折返潮声宗,照常翻了两页红皮册子,又见了一对为聘礼扯皮的筑基男女,三言两语把事情撮平。
  夜深。
  听涛阁三楼灯灭。
  陈根生趁夜色遁出南岛,一路贴著海面往西南方掠去。
  凡事预则立。
  他这人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,但这回涡蚺断舌在匣中已蛰伏月余,那团暗红肉块的生机愈发微弱。
  再不餵食,怕是要彻底枯死在虫室里。
  一路兼程,足足赶了一天一夜。
  翌日清晨。
  沉星渊,已然在望。
  陈根生悬停半空,俯首往下望去。
  只见海面中央,七八个直径一人大小的漩涡,正缓缓旋转。
  这漩涡绝非寻常水流激盪所致,而是空间本身在此处塌陷了一角。
  万顷海水汩汩灌入那塌陷之处,却不见其满溢,亦不见其渊底。
  七百年都未曾消失……
  陈根生张口。
  一团暗红肉块,顺著食道逆涌而上。
  整个口腔充斥著一股腐朽黏腻的腥甜。
  噗。
  一团牛犊大小的暗红肉块,从陈根生嘴里喷射而出。
  黏液拉丝,断口处的肉芽仍在蠕动。
  那截坠虫蚺的断舌落在半空,被海风一激,表皮上的倒刺齐齐竖起。
  它悬在半空,断口朝下,黏液滴落海面,像是在嗅闻什么。
  肉块忽然抖了一下,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肉膜!
  肉膜薄如蝉翼,却覆盖了方圆数百丈的海面。
  一口包住。
  不过一息。
  那存续了七百年的沉星渊空间裂隙,竟被一截断舌,连根吞噬,片痕不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