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4章 凡俗盲苦待劫临
  苍穹之北。
  天际线尽头蔓延的那道黑线,绝非寻常的天地异变。
  大修们斗法,术法威能或许能震破虚空,这本是常理。
  那等破裂,天道自会运转法则,辅以光阴修缮,补齐缺漏。
  但这道黑线截然不同。
  周金冷笑连连。
  “装神弄鬼的把戏,你那涡虫我也知道,段不可能弄出那么大的动静,真以为弄出点天象,便能让我方寸大乱?”
  陈根生喟然长嘆,却未回应此黑线究竟为何物,
  “那日在大苍废墟的枯井底,我曾与陈庚年撂下一句话。”
  他往前走了两步,看著逐渐慌乱的人群。
  “我说自今而后,若有旁人敢收你为徒,只要你磕过头,敬过茶,连带你这南麓故土,上下生灵,尽皆形神俱灭。”
  周金冷冷一笑,心中有几分猜测。
  “你打算用南麓这亿万生灵,来报復老夫?”
  陈根生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。
  “休要往自身脸上贴金了,你这上界的杂草。我是欺瞒於他的,纵他拜不拜你为师,今日也是末日。”
  周金闻言,当即嗤笑一声。
  “位面主的赌局,白纸黑字印在白玉京里头了。你如此行事,真当他老人家在天上打瞌睡?”
  陈根生收回视线,眯著眼睛说道。
  “他打没打瞌睡我不知道,但他现在肯定很头疼。”
  周金麵皮微抽,缓缓道。
  “大言不惭,位面主乃白玉京上仙,你一介下界虫豸也敢妄议天听?”
  陈根生看著周金,语气颇为怜悯。
  “你做一盆草做得久了,竟真將那养草之人视作全知全能的神明。你道我这五载於界域夹缝中穿梭往返,只是耽於玩泥之乐?”
  “你觉得我在上界就没点门路?消息闭塞到连上面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?”
  陈根生直接乐出了声。
  “白玉京如今已乱了,我的消息比你靠谱。”
  周金的脸色变了。
  天边的黑线越压越低。
  那是真正的灭世之灾。
  可街巷里的凡夫俗子哪懂这些。
  原本熙熙攘攘的集市,因著狂风大作,摊贩们一边咒骂鬼天气,一边麻溜地收起摊子。
  卖肉的屠户把半扇猪扛在肩上,卖菜的大娘用油布兜住几捆青葱,连滚带爬往家里赶。
  风是真的大。
  吹得路边老槐树咔嚓作响,断枝乱飞。
  几块茅草屋顶的蓆子被卷上半空,在打著旋儿的狂风里像几片枯叶。
  凡人夺门而逃,各归各家,门窗紧闭。
  母亲把受惊啼哭的孩童塞进被窝,汉子们则拿木棍死死顶住被风吹得哐当响的破木门。
  在他们眼里,这不过是南麓地界五年不遇的一场特大雷暴。
  只要熬过今晚,明早天晴了,还得继续出来挣那两口掺沙子的糙米餬口。
  眾生苦,且盲目。
  周金在风中稳住身形,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  他抬头望天,又死死盯著陈根生。
  “你撒谎,这是谎言道则,你又在用这等下作手段。”
  陈根生身形纹丝不动。
  “用不用道则你一棵草还感知不出来?”
  周金终於反应过来,皱了皱眉,说道。
  “位面主若怪罪下来,你以为你能逃得掉?”
  黑线压顶,天分两半。
  风里无端多出了一些红。
  起初只是一星半点,像染了血的残絮。
  紧接著,漫天红枫洋洋洒洒,顺著那道能吞噬一切的虚空黑线,一路飘进了凡俗的街巷。
  南麓本不產这等红枫叶。
  一片红叶打著旋儿,落在了陈根生的肩头。
  他抬起手將其拈起,指腹在叶脉上轻轻搓了搓。
  触感温润,有些怀旧。
  陈根生將其隨手丟进风里,开口感慨道。
  “倒是有些辛苦你了。”
  这人是和谁在说话?
  周金立在一旁,面若死灰,忙取一炷香在手,须臾便將其点燃。
  可终究没有半点仙人的声音传来,也没有仙人的脸庞显化成形。
  半点香火气都没能传进白玉京。
  红叶落得越来越密。
  街坊邻居各自龟缩在阴暗的土屋里,用身体死死顶住门板,祈求这场风灾早些过去。
  大抵这芸芸眾生能做的,也就是在砧板上翻个身,寻个舒服些的姿势等死。
  “位面主定下的赌斗,那是白玉京的规矩!你敢在这南麓的界域上动手脚,上面要是怪罪下来,教你永世不得超生!”
  陈根生哂然失笑。
  “尔等久为人犬,莫非以为主上画地为牢,天下苍生便需於圈中摇尾乞怜?”
  “真道我在乎那化神境界?”
  “我在乎白玉京群獠所施捨的些许奖励?在乎这陈庚年?”
  陈根生说完这话,瞬移一般出现在了周金的身后。
  语调淡然道。
  “我不过於他身上见得我徒弟的影子,可怜他境遇罢了。少年心气,乃不可再生的珍物。”
  剎那天地失色,生死道则昭然显化。
  周金见状只觉得陈根生要动手,冷笑一声,缓缓转过头,说道。
  “你这生死道则和我的相比,不过是……”
  下一刻,周金宛如一条死狗般,瞬间被击飞了数千里,一路摧折无数屋舍田畴,贯穿百座山川!
  却见陈根生左手负於身后,右手单手撕开一条空间裂缝,旋即追了过去,一脚踏著周金的头颅,含笑道。
  “以前有人说过,我的谎言道则世间第一,却无人提及那生死道则。今见你也修此道,更復活陈念荷,我方知我道则之骇人……”
  “可惜陈庚年不知道,我是能全须全尾的復活一个人的。”
  废墟之中,烟尘四起。
  周金生命力何等顽强。
  这点肉身损伤,放在平时,只需运转生死道则,几息之间便能重塑骨肉。
  “给老夫癒合!”
  一道绿光刚刚亮起。
  陈根生脚尖微微向下压。
  那点微弱的绿光就像是被狂风骤雨浇灭的火星,瞬间消弭於无形。
  绿光再起。
  陈根生脚下忽然盪开一圈涟漪。
  这一次,周金惊恐地发现,自己体內那股原本如臂使指的生死道则,竟然像老鼠见了猫一样。
  任凭他如何调动,再也不肯溢出一丝一毫。
  道则被彻底压制。
  在这个踩著他脑袋的青年面前,他的生死道则,连冒头的资格都没有。
  此时的穹苍之上,那道横亘南北的黑线愈撕愈阔。
  街巷之间鸡飞狗跳,千家万户闭门紧守,妇孺相拥慟哭,壮汉们焚香祈神。
  唯陈根生孑然屹立於风中,不动如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