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4章 铅鳞隱现感应生
  这书生打扮的年轻人,几息前才从九霄砸下,活生生把人砸成了肉泥。
  现在居然堂而皇之地扯出大冰雹的鬼话。
  更可怕的是,满院子举著火把的村民,听到这番荒唐言辞,竟真停住了骚动。
  举著火把的村长李老栓往前迈了一步,面露慍色,指著姜真斥责。
  “真丫头,你休要胡搅蛮缠!你爹遭了天灾,关人家李公子何事?”
  姜真愣在雪地里。
  铁匠王五扛著锄头凑近坑边,往那滩碎骨烂肉扫了一眼,摇头嘆息。
  “天降大冰雹,砸得这般惨,连块整肉都拼不出来了。李公子这等文弱书生,还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?你这丫头莫不是悲伤过度,失了智了。”
  “哪有冰雹!”
  姜真眼珠充血,歇斯底里吼叫。
  “你们瞎了眼?冰雹去哪了?”
  邻居张寡妇拢了拢袖子,朝著坑底努了努嘴。
  “你这孩子真是不讲理。这漫天风雪的,冰雹砸下来,早就化成水混在血里了。你非要赖在好心人头上啊?”
  姜真呆呆地跪在原地,环顾四周。
  几十个乡亲,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,此刻全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盯著她。
  她猛地转头盯住陈根生,那人一身青衫破成烂条,满身泥水。
  “他这身衣服怎么解释?冰雹砸的?还是风吹的?”
  陈根生適时拢了拢破败的衣襟,朝著眾人再行一礼。
  “在下家境贫寒,赶考途中盘缠耗尽。这单衫穿了数载,方才路过松林,又不慎跌入荆棘丛中。让诸位乡亲见笑了。”
  李老栓赶紧走上前,一把托住陈根生的胳膊。
  “哎呀,李公子这天寒地冻,读书人最是金贵,莫要冻坏了身子。”
  王五跟著附和。
  “姜家丫头被嚇坏了,公子莫怪。”
  陈根生微微摆手,眉宇间宽和。
  “丧父之痛,人皆有之。在下岂会与一个小姑娘计较。”
  谎言道则之下,黑的是白,鹿就是马。
  村民们非但觉得陈根生的话毫无破绽,甚至还对这位落难书生生出几分同情。
  姜真看著这一幕,五臟六腑都在翻腾。
  她爹的尸骨还没凉透,杀父仇人却成了全村人眼里的厚道读书人。
  她抓起地上的一块冻土,狠狠砸向陈根生。
  “你还我刀!你抢了我的银妆刀!”
  陈根生微微偏头,避开冻土,面露疑色。
  “姑娘此言何意?在下两袖清风,连这身遮体之衣都破败不堪,何曾见过什么银妆刀?”
  李老栓终於动了怒,回身一巴掌扇在姜真脸上。
  “你闹够了没有!你爹平日里確实进山打猎捡过些稀罕物件,可你这丫头也不能见人就讹。李公子这般清风霽月的人物,贪你一把破刀?”
  姜真被这一巴掌打得跌在雪水里,半边脸瞬间红肿。
  周遭的乡亲们开始交头接耳。
  “那把刀姜百川当个宝贝似的藏著,谁也没见过。”
  “我看这丫头八成是疯了,往后谁家还敢要这种媳妇。”
  “天灾人祸的,好好安葬了姜老哥才是正经事,扯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。”
  眾人一人一句。
  村民七手八脚去寻草蓆。
  几把锄头將那混了血水的冻土连同碎骨烂肉一併刮拢,装在破蓆子里裹成一团。
  李老栓指挥著几个精壮汉子將草蓆抬走,转头对陈根生作揖。
  “李公子,真丫头脑子糊涂了你莫往心里去。这雪下得紧,若是不嫌弃,去我家对付一宿。”
  陈根生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大哥刚遭天灾,留下这丫头一人,难免害怕。我便在此处柴房借宿一晚,权当给她壮壮胆气。明日一早便启程,不误乡亲们的事。”
  李老栓大讚书生仁义。
  转头又嘱咐了姜真几句,要她莫要不识好歹。
  眾人举著火把陆续退出了院子。
  风雪依旧肆虐。
  陈根生立在屋檐下,不去端详地上那可怜的少女。將宽袖一抖,那把银妆刀落入掌心,正要细细端详。
  “刀还给我。”
  姜真两边脸颊高高肿起,摇摇晃晃地朝著陈根生走来。
  陈根生缓缓说道。
  “丫头,话不可乱讲。”
  “这刀分明是我方才於这风雪之中,不慎跌落时,在雪坑里捡到的。”
  姜真抬起头,红肿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  “你胡说!”
  “那是我绑在大腿上的刀!你砸死了我爹,抢了我的刀,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!”
  陈根生有几分讶异。
  “荒郊野岭,风雪交加。你一介未出阁的黄花闺女,竟说自己贴身绑在腿內侧的刀,跑到了我这过路书生的手里。”
  “这等言辞若是传扬出去,你这清白名声还要不要了?”
  “方才乡亲们皆在场,眾人明鑑。若我真箇动手抢夺,为何无人阻拦?难道你那一村子的长辈乡亲,皆是瞎子不成?”
  姜真呆立当场,脸色煞白,仿佛骤然明白了其中关节,一时间没了半句辩驳,踉蹌著退回里屋,压抑的哭泣声渐渐传来。
  而陈根生细细端详银妆刀,隱约间,一股感应自刀身传来,寄物显形的神通似要出,周身肌肤之下,铅灰鳞片几欲浮现。
  然不过眨眼之间,那异动就敛去。
  陈根生走到里屋门口。
  木栓已被风吹得半脱了槽,他抬手推门。
  外头的风雪急著往屋里灌,將一盏搁在缺腿供桌上的油灯吹得忽明忽暗。
  一脚跨过门槛,反手將两扇木门合拢。
  里屋有个炭盆,比院子暖和些。
  姜真倒在木榻上,面朝里侧,一动不动。
  只能听见一阵抽噎。
  抬头望过去,只见她气息短促,胸口狂颤。
  单薄粗糙的麻衣紧贴著身子,视线顺著腰肢往下,粗布裙摆因她先前的跌撞翻卷开来,勾勒出一道臀线。
  她满头乌髮散乱,几缕髮丝被泪水糊在脸颊。
  陈根生拉过一条长条木凳。
  青衫下摆一撩,安稳坐下。
  “这刀哪里来的?”
  木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。只是一直在哭。
  肩膀耸动,双手攥住棉絮,似乎想把自己整个埋进这堆发酸的旧物里。
  杀父仇人此刻就坐在三步外,她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俗女子,除了用眼泪倾泻恐惧,別无他法。
  陈根生反覆抚弄刀身,问道。
  “莫要耗费光阴。这刀你从何处得来?快和我说。”
  姜真猛地翻转过身,牙齦甚至被自己咬出了血。
  “畜生……你不得好死……”
  陈根生皱了皱眉。
  “不说你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