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6章 青衫饿口慑妖邪
  机缘当前,陈根生哪还顾得上其他。
  片刻之间,生死道则已然催动。
  十七个难辨人鬼虫妖的村民,应声栽倒於地。
  本以为这號称虫族先民祖堂的凶地,再不济也该有些上古残存的大妖镇守,或是留有惊世骇俗的杀阵。
  委实让人有些兴味索然。
  “连仙人都不如。”
  陈根生看著满地失去动静的村民。
  刚抬起脚。
  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上脑海。
  他身形踉蹌了半步,险些一头栽进前方的瘴气里。
  神魂有些痛楚。
  先前在南麓冰原,先是被动饮了那虚空洪流,道躯虽强却难承其重。
  再是强行借江少蚨魂血寄生白玉京,神魂遭界域之力反噬。
  而后又被那白玉京虫仙生生踹出界域,道基受损。
  末了更逼著半死不活的涡蚺强行跨界坠落,几番折腾,神魂早已是强弩之末。
  能撑到现在,全靠那涡虫的不死肉胎在死死缝补。
  刚才又催动生死道则抹去这十七个怪物的生机。
  道则之力终究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  “有些托大了。”
  陈根生在此处放了些扁颅死煞蜂候著,便原路折返。
  等回到那座塌了半边土墙的农家小院时,外头的风雪已经停了。
  里屋的油灯还亮著。
  陈根生推门而入,开口道。
  “你们这村子里的村民,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营生?就说那个村长李老栓,还有那个张寡妇,他们都是些什么人?”
  没有回应。
  陈根生缓步走到木榻前。
  这姓姜的丫头连日遭逢丧父之痛,又在冰天雪地里被他生生拉去了一趟后山,早就在大悲大惧与极度疲寒中耗尽了体力。
  她蜷缩在发酸的破棉被底下,居然睡著了。
  侧著身子,双手紧紧抱在胸前,整个人抖个不停。
  “爹……”
  少女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细碎梦语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榻上的棉被猛地一掀。
  姜真倒抽了一大口冷气,整个人从榻上弹了起来。
  她先是愣了片刻,视线又在昏暗的屋子里转了半圈,直直定格在坐在条凳上的陈根生身上。
  惊恐瞬间占据了那张布满泪痕的脸。
  她连滚带爬地往木榻最里侧缩去。
  “你……”
  只吐出一个字,便双手捂住脸,嚎啕大哭起来。
  陈根生就坐在那看著。
  这丫头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凡人。
  这反而让陈根生心安不少。
  “哭够了没?”
  姜真停了抽泣,通红的眼睛盯著他。
  “我问你,你们这村子里,那个村长李老栓,还有那个张寡妇,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营生?为人如何?”
  姜真咬著牙。
  “我凭什么告诉你这畜生!”
  陈根生点了点头,淡淡道。
  “你去帮我打一瓶椰花酒。”
  姜真觉得眼前这人彻底疯了。
  “你失心疯了不成!这漫天大雪的,哪来的椰花酒!你把我爹还给我!你还给我!”
  陈根生嘆了口气,说道。
  “帮我打回来,你就能看到你爹。”
  姜真喉咙乾涩道
  “我爹连块全须全尾的骨头都没剩下,你让我拿什么信你?”
  陈根生端坐在长条木凳上,双袖拢在身前,身姿端正规矩,浑然是个斯文儒生。
  “凡胎肉眼,瞧见的不过是些皮相罢了。仙家手段,重塑肉身算不得什么通天造化。你那父亲遭了难,散落於院中的骨血气机尚未彻底断绝,只需拘来便可。”
  姜真呆住。
  奇蹟般地生出了一股荒诞的期冀。
  人在溺水將死之际,莫说是一根稻草,便是一柄带毒的刀刃递过来,也会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握。
  更何况,这人是从天外砸下来的。
  她咬著牙说道。
  “我们这穷乡僻壤,没人喝得起什么椰花酒,连听都没听过。”
  “最近的县城在南边七十里外,大雪封山,山路全被冻住了。往返最快也得两日的光景。且县城里有没有那金贵物什,我也不敢打包票。”
  陈根生摆了摆手。
  “两日便两日,我在此处候著。”
  姜真从屋角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蓑衣,披在身上。
  又取了一顶破竹笠扣在头上,推开木门,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寒夜里。
  风雪往屋里灌了一大口,把供桌上的油灯吹灭了。
  木门重新合拢。
  屋內彻底暗了下来,只剩炭盆里还有几星微弱的红光。
  陈根生端直腰背一瞬间垮塌。
  单手扶住木桌边缘,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倾去。
  “噗!”
  一口黑气喷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。
  道躯沉如坠铅,疲乏感如潮水般上涌。
  他起身几步走到榻前,闭上眼,將六识尽数收敛。
  似乎睡著了。
  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。
  外头的风雪彻底歇了。
  小院里静寂无声。
  偶尔有积雪压断枯枝的闷响传开。
  很快,一阵极其细碎的声响凭空生出。
  窣窣窣窣窣窣。
  紧接著是木门方向。
  有东西顺著门板的纹路,由下往上缓缓刮擦。
  门缝糊著风乾的黄泥,透不进半分光景。
  但这刮擦声越来越多,渐渐连成一片。
  这间破败的偏屋,已被外头的东西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  陈根生眼皮安分合著,睡得很沉。
  脱槽的木栓本就不甚牢靠,一股力道推在了门板上。
  吱呀一声。
  夜风涌入屋內。
  只有衣料在黑暗中摩擦的响动。
  黑影们挤进了这狭小幽暗的里屋。
  它们慢吞吞地挪到木榻前,排成一排,站定。
  若有月光照进,便能瞧见这些人的真容。
  都是本该在后山崖底被陈根生抹尽生机的村民。
  它们皆站得笔直。
  头颅却以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歪斜著,有些颈骨后折,脸面直衝著屋顶;有些则一百八十度拧转,下巴抵在后颈上。
  十几只浑浊僵死的眼珠,死死锁在陈根生的后背上。
  嘴唇向两边极度拉扯,咧出一个僵硬的笑,牙床外露,发黑髮臭。
  有些村民张著嘴,喉咙深处有青白色的虫节在缓慢进出,黏液拉丝。
  它们不动手,不做声。
  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,围著榻上,静静盯著这个熟睡的异乡人。
  张寡妇喉间那截蠕动的虫足,已探出三寸有余。
  青白色的肉节来回摆盪,黏液几欲滴落,正正悬在陈根生的面门之上。
  榻上熟睡的青衫书生,眼皮忽地一掀。
  没有退避,未见惊惶。
  陈根生左手如电探出,五指铁钳般卡住张寡妇的下頜,径直將其半边面骨生生捏碎。
  不待眾鬼作何反应。
  他上身挺起,口渊大张,猛地前探。
  一口咬下。
  咀嚼。
  吞咽。
  那群失了生机的乡民明显愣住了。
  前挤的步伐顿在原地。
  李老栓那张向后翻转的脸皮上,僵硬的笑意出现了皸裂。
  这种比它们更凶戾、更违背常理的掠食行径,让这群早已沦为蛊虫寄生之所的死物,罕见地生出了一丝名为恐惧的退意。
  陈根生坐在榻沿,隨手將张寡妇失去头颅的躯干拨开。
  尸身倒地,断颈处涌出的並非热血,而是无数米粒大小的黑蠓。
  他扯起榻边一块破布,抹去嘴角溅落的黏稠绿液。
  理了理残破的青衫下摆,端坐如初,温吞笑道。
  “还是吃些东西好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