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9章 帝王梦醒悔半生
  陈根生未即刻掳走陈庚年,只是拿出刀想了片刻。
  突发想著,银妆刀沾了他的血会怎样。
  纵不知此举有无效用,然多存一念,自觉终是谨慎的好事。
  “陈庚年,我这几日看了寒冬风雪,吃了些市井杂碎,又饮了一壶粗糙的椰花劣酒。”
  “此番身心畅快,兴致好得很。我素来是个讲规矩的人,你我算是有过一面之缘,我不愿一见面就坏了和气。”
  “只在这龙椅前,我突然想看血如泉涌。”
  陈庚年苦笑,接过陈根生的银妆刀。
  “护驾!”
  一名披甲老道目眥欲裂,张口一吐,一柄本命飞剑錚然破空,直取陈根生头颅。
  陈根生反手接剑,单手撕裂虚空,探手擒住老道,瞬息之间便將其掷入裂缝,而后开口。
  “护什么?”
  陈庚年看了看刀,又看了看陈根生。
  五载岁月,自己统御万军,登基称帝。
  而这人,其实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他连仰望都觉得脖颈酸痛的高度。
  他挽起那件绣著五爪金龙的黑金宽袖,露出结实左腕。
  將刀锋压在手腕青筋处。
  入肉极滑。
  血涌了出来。
  银妆刀瞬间亮起。
  殷红的帝王之血刚溢出伤口,便被一股吸力强行扯入刀身之中。
  原本莹白如玉的银妆刀,开始泛起一丝金红交错之色。
  刀背上那个古拙的虫蜕图腾,竟在血气的滋养下缓慢蠕动起来,像是一头从万古长眠中惊醒的凶物,正贪婪地吞咽著这难得的甘露。
  龙袍穿在身,不过泥胎神。
  陈庚年面如死灰。
  “前辈,现在我要如何?”
  金鑾殿內鸦雀无声。
  陈根生將银妆刀从陈庚年手中抽走。
  “你了解这刀的来歷?”
  陈庚年老老实实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晚辈虽忝居大位,统御大乾疆域,但这等古怪兵刃,確是闻所未闻。”
  金鑾殿內,平地起惊雷。
  空间再次被陈根生蛮横地撕开一道丈许高的口子。
  “带你走一趟。”
  陈庚年抬头,眼底闪过一丝愕然。
  下一瞬,两人稳稳落在悬崖边上。
  前方没有路。
  只有往下直坠无底的深渊。
  陈庚年踉蹌半步站稳,往前看去。
  瘴气像煮沸的泥浆,翻涌著往上扑。
  “前辈,这是何处?”
  陈根生语调平和。
  “此处有个渊窍,便是你眼前这道深渊。”
  陈庚年压下心头慌乱,转过身,对陈根生拱手一拜。
  “北边战事正紧,长生道作乱,百姓倒悬。”
  他尷尬笑了笑,语气哀求。
  “晚辈身为一国之君,国不可一日无主。不知前辈需晚辈办何等差事?晚辈……多久能回去?”
  帝王称孤道寡,终是难捨这人间的繁华。
  龙庭坐得久,死到临头总还惦念著那把金交椅。
  陈根生嘆了口气。
  “不一定啊。”
  “坐。”
  陈庚年不敢违抗,撩起龙袍下摆,挨著崖边坐下。
  陈根生这时问道。
  “陈庚年,我有桩閒事一直好奇。你如今做了凡俗皇帝,这当皇帝,和你以前在凤鸣乡陈氏庶支的时候,有什么不同?”
  “就说说衣食住行。我们閒聊两句。”
  陈庚年摸不清底细。
  但回想起这五年的帝王生涯,那份被强压下去的威仪,渐渐顺著脊梁骨爬上了眉梢。
  “自是天壤之別。”
  陈庚年挺了挺腰板,认真作答。
  “先说这食。当年在棲云县,晚辈喝的是杂鱼粥,舔的是破碗底,久不见荤腥。如今在大內,御膳房一百二十道菜如流水般呈上。金丝燕窝。若对哪道菜皱一皱眉,做菜的御厨当晚便要掉脑袋。”
  “再说这衣。当年身上一件粗布短褐,补丁摞补丁,三九寒天冻得直打摆子。如今这身黑金龙袍,八百绣娘金银线绞著天山冰蚕丝,冬暖夏凉,水火不侵。”
  “再说这住与行。当年那土坯房,四面漏风。如今住的是长乐宫,金砖铺地,玉柱擎天。夜里点的是深海鮫人膏,焚的是百年龙涎香。出入皆是九马鑾驾,黄土垫道,净水泼街。沿途百姓退避三舍,伏地不敢仰首。”
  陈庚年越说底气越足。
  他將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直视陈根生。
  “晚辈这万里江山,带甲百万。”
  陈庚年拱手作揖。
  “前辈若有差遣,大乾倾国之力,愿为前辈赴汤蹈火。”
  陈根生皱了皱眉。
  “皇帝確实舒坦。”
  陈庚年跪直身子,双手抱拳,额头见了汗。
  却见陈根生说道。
  “这下面有座石窟。石壁上留了字。需以该位面气运最盛者之肉身神魂填入渊窍,方可开启。”
  陈庚年苦笑,双腿开始不自觉地往后挪。
  “前辈……”
  他右手慢慢摸向腰间。
  陈根生未假以半分正眼,只淡声道。
  “我未尝存杀你之心,你这般模样,倒教我想起座下的弟子。”
  “你对陈念荷,我觉得也不错。”
  陈根生转过头,看著身披龙袍的帝王,语气讚许。
  陈庚年喉咙发乾,五年帝王养气的功夫,在这一刻尽数漏了底。
  陈根生娓娓道来,如同閒话家常。
  “你本有平步青云的通天路。却愿为了一个形神俱灭的凡俗女子,龟缩暗井,甘当鼠蚁。”
  “只可惜死物生机,不过是下乘障眼法。你对著个空壳子倾注一国气运,当真是蠢得可怜。”
  “我是说,你被周金骗了,我才是能让陈念荷全须全尾復活的人。”
  陈庚年脸色黯然。
  足足五年,陈念荷肌肤温热,哪怕是严冬腊月也带著活人的体温。
  唯独那双眼底,始终寻不到半点光彩。
  她不会笑不会恼。
  她像一尊精雕细琢的偶人,像一块长了绿芽的朽木。
  陈庚年其实早有疑虑,但他不愿深思。
  人活在梦里久了,最怕別人来掀被子。
  假死假活一场空。
  他甚至不敢去细算。
  如果这具躯壳是空的,那陈念荷的魂魄如今在何处?
  懊悔像涨水的秋江漫过堤坝。
  当年落星镇那口阴暗的枯井底,那个从骷髏化为青衫的年轻人,明明把活路摆在了他面前。
  甚至连条件都明码標价,只需磕头,只需听命。
  是他陈庚年自作聪明,贪了周金那点不要报酬、立竿见影的便宜。
  一念之差,害得那苦命的女子在天地间多游荡了五个春秋。
  这五年,他陈庚年称孤道寡,高坐明堂,顿顿吃著珍饈,受著大军的伏地叩拜。
  她呢?
  她在哪受罪?
  大梦一场终是空,痴心错付井底蛙。
  陈根生忽的蹲下,頷首一笑,轻轻拍他肩膀,唇齿翕动低语不明。
  陈庚年听得是面色发白,难掩颓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