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7章 閒坐寒庭览道经
  粉尘飘落在一条泥泞长巷,陈根生復归道躯,停在一扇斑驳木门前。
  这是处新置的夯土小院,院落里的积雪被扫出一条窄窄的通路,直直通向正屋台阶。墙角码著整齐的乾柴,井台边的木桶正冒著热气,在寒天里氤氳出淡淡的白雾。
  姜真蹲在院心,双手揉搓著几件打补丁的衣裳。
  木门开合的声响传来,她尷尬地停下手头动作,踉蹌著起身迎了过来。
  两人目光交匯。
  陈根生嘆了口气。
  这少女的命格,当真是顽强得惊人。没了父亲庇护,仅凭他压製得极弱的一缕生死道则,从鬼门关爬了回来。
  她躬身行礼,起身侷促搓手,神色拘谨。
  “恩……恩公。”
  陈根生停在屋檐下。
  “不必这般处处拘谨。先前问你的那些事,你若不愿开口,我也不会怪罪都。你这两日吃下的肉食鲜鱼,也无需掛怀,本就不算什么。”
  听到这话,姜真都小脸有些通红,尷尬得直抠衣角。
  她自然知道这隆冬寒天里,肉食向来稀缺贵重。
  “我希望你性格活泼些。我今日前来,是有要事与你言说。”
  屋內拢著火盆。
  姜真跟进来,十分懂事地拨弄了两下炭火,將一壶水坐在铁架上。
  陈根生进了屋子,拿出一个测灵盘,和一本《引气诀》。
  “你测测看,有没有修仙的本领。若是有这等资质,往后你的日子总归能鬆快些。想要去寻你那献血的亲爹,没点脚力与手段是走不到那等地方的。若是凡胎无质,我也不必枉费心神加以照拂你了。”
  想了想,陈根生皱了皱眉,又是说道。
  “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。”
  姜真听罢此言,双手在袄子上蹭了蹭。
  少女不奢望仙道机缘,可寻父的执念縈绕在心头上,只得摊开手掌,轻按在测灵盘表面。
  测灵盘沉寂无声,唯有一抹浅弱的五色流转,再无他变。
  姜真收回手,茫然无措。
  陈根生心中似是早有定论,眼眸半合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,静看庭中落雪愣了半天。
  室內炭火毕剥作响。
  少女的手掌悬在测灵盘上方,五色微芒早已散尽。
  “恩公?”
  她大著胆子轻唤了一声。
  “恩公?”
  她又唤。
  连唤了数声,身侧这青衫少年才徐徐收回视线,眼底的飘忽敛作瞭然。
  陈根生瞥了眼案台,温吞开口道。
  “偽灵根啊,五行杂糅,斑驳不纯。虽说资质垫底,却也堪堪摸到了修仙的门槛。往后照著这《引气诀》吐纳,病骨自然能鬆快些,少受些药石之苦。”
  炉上铁壶的水烧得滚开,顶得壶盖哐当乱响。
  姜真神情不见多少得知仙缘的狂喜。
  她看了看那本薄薄的册子,又看了看陈根生,小声说道。
  “恩公……这测灵盘刚才就散乾净了。你分明在看院里的落雪,怎么就知道我是能修仙的?”
  陈根生伸手提起炉上滚烫的铁壶,冲入茶盏中,热气蒸腾而上,面容氤氳,有些模糊了。
  “你这体格实在太差。若不能引气入体强健经络,莫说去寻你爹,便是这南麓的朔风再吹上几日,你就得倒下。既然说了要带你去找他,我自然不会食言。把这册子收好。”
  “你还没回答我问题。”
  茶水一饮而尽,陈根生摇了摇头,笑道。
  “问这些做什么,能引气入体便算造化,偽灵根也是灵根,好生参悟那本册子,其余废话不必多言。”
  姜真愣愣捧著《引气诀》,欲言又止。
  双手揪著有些破絮的衣摆,终是咽下了嘴边的话。
  陈根生理了理青衫下摆,站起身朝门外走去。
  “我有事情要做,就在这庭院之中看会书。你待在屋子里好好调息,不要出来。外头冷死个人,你吹不得风。”
  姜真连连点头。
  陈根生走到院中石桌旁,拂去表面厚积的冰雪,盘膝坐於石椅上。
  捏起《太衍境录》,神念透入其中。
  大段大段晦涩的古文铺陈开来。
  此简记载了化神、炼虚、合体直至大乘的修真根基与奥妙。
  所谓化神,乃是將元婴与识海神魂熬炼归一;
  炼虚则是体悟天地造化,將己身微末道则融入虚空;
  及至合体,那便是个分水岭。
  合体修士,神魂肉躯彻底无缝缝合,更能向这方天地借取气机。
  举手投足间,暗合天地纲常。
  若是在其主场,天地不灭,其力不竭。
  陈根生细细咀嚼这番说辞,拿起第二枚关於溯生河的玉简。
  大段信息在识海中铺陈开来。
  这溯生河哪是什么寻常河流,分明是当年太蛊五仙横行天地时,褪下的本源胎液与老祖骨髓交融匯聚而成。
  歷经不知多少岁月熬煮,早成了逆反天地纲常的至宝。
  玉简上书,但凡身具微末大妖血脉者,跃入此河便如同重返母胎。
  洗去后天凡俗污浊,唤醒太初血脉。
  更为骇人的是,一旦入河泡过,修行便形同虚设。
  不仅道躯会在须弥间蜕变进化,修为更是能立地飞升,凭空跨越大境界。
  陈根生眼底复杂难明。
  如今李蝉误打误撞进了河,这会儿怕是正在经歷天翻地覆的熬炼。
  若是真借著河水重塑了根基,恢復了前尘记忆……
  旧日兄弟,难免再度沦为敌列了。
  时至今日,他依旧费解,李蝉为何执意覬覦自己的那残页。
  而今残页早已非自身修行必需,只是不知道这李蝉前尘记忆尽数甦醒,对方这份执念,又该何去何从。
  李蝉这事,若是换做寻常修士,必定心生无穷忌惮。
  陈根生悠悠长嘆,忽而念及思敏。
  倘若自己在这大陆突破化神,闭关修行起码滯隔数百年,思敏便要与自己长久別离,天各一方。
  砰!
  思绪翻涌之间。
  紧闭的屋內掀起有了异动,周遭灵气奔涌,四下乱窜。
  一道纯粹且耀目的彩色光柱,毫无道理地撞破了那间漏风的夯土屋顶,贯穿天地,直射苍穹之上。
  南麓荒山的漫天飞雪在这一刻戛然而止。
  那道光柱甚至將阴云径直衝出一道宽阔无垠的裂隙,九霄天外的星海尽数显露於白日之下。
  世间气运皆有常度,造化偏心不讲理。
  陈根生惊愕,猛然回头,仰视那通天彻地的奇景,口中喃喃。
  “原来这,就是气运之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