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8章 魔心浮沉乱神志
  涡蚺有些不解,有些惊愕。
  只是没有丝毫生气。
  陈根生適应半天的新生双目,这才看向涡蚺,淡淡道。
  “把那三个修士吐出来。”
  涡蚺思考片刻。
  噗噗噗。
  三团人形被它狼狈地吐了出来,漂浮在这界外虚空。
  奈何转瞬之间,形体便崩溃消散。
  终究是命薄,即便是大妖,三人的道躯也无虚空存续之力,即刻湮灭无存。
  涡蚺满是茫然。
  陈根生却是欣喜难掩。
  “原来世间唯有你我能在这片绝境存活。你自在无碍,我也可安然立足,就是精神状態差。其余修士修为再高,也扛不住。”
  “险地当前必先试探深浅。那三人便是我投石问路的牺牲品。现下已然明了,此方虚空,你我独尊。”
  他语气一顿,难掩自得。
  “那我计谋成了一半了……”
  涡蚺似懂非懂,蹭了蹭陈根生的骨架。
  虚空无岁月,魔头时而癲狂舞,时而静坐禪。
  在涡蚺的视角里,它的主人陈根生很可怜。
  这五十年来,大多数时候,这个曾几何时叱吒风云的男人,都在这片死寂的界外虚空中手舞足蹈。
  他时而蜷缩成一团,时而又伸展四肢挥拳踢腿。
  而此时。
  陈根生只伏於虚空孔洞之上,左手攥拳拢著,掌心中间留了空隙,微微眯起眼睛,静静偷窥著下方的整座真祖地,然后喃喃道。
  “李蝉?”
  他忽一转头,便见涡蚺也跟著趴在一旁,学著他的模样探头张望。
  只可惜它的双眼已然消失,徒留两个空洞,纵然学著主人张望的模样,也看不见分毫景象。
  陈根生有些自责。
  “坏了……”
  陈根生又忽然沙哑道。
  “我神智昏乱,竟让你將那些人尽数吐了出来。”
  涡蚺一时懵懂茫然,转瞬之间,一对崭新复眼便在它巨头之上重新凝生绽放。眼中的星辰生灭之景,比之先前更添了几分混沌。
  “哦?”
  陈根生先是一愣,隨即抚掌大笑。
  “竟忘了你还有这般神通!当真是意外之喜,意外之喜啊!”
  他仿佛真为同伴的神通而欣喜,结果下一秒又呆住。
  虚空五十年,道心已蒙尘。
  枯坐成白骨,魔念自生根。
  时而悲悯眾生苦,时而狂笑天下人。
  前念尚觉己身错,后念已证天命真。
  陈根生又是捶胸顿足,好似痛失了什么机缘。
  可脸上的颓丧不过片刻又烟消云散,变成满脸的瞭然与自得。然后倒下,突然陷入了沉眠。
  涡蚺伏在一旁,不知该作何举动。
  此时的溯生河。
  连接天地的恐怖水龙捲崩解,化作漫天水汽洒落。
  河水回落,水位比之先前低了不止一截,但终究没有乾涸。
  魏悬凑了过来,疑道。
  “姑爷,遇事不决,不如问问蛊虫?”
  周遭的妖群也渐渐安静下来,一道道目光匯聚於此。
  先前对李蝉不屑一顾的合体甲蝽,此刻也说道。
  “魏悬屡屡称道姑爷的蛊虫算无遗策,还请姑爷將蛊虫取出,为我等解惑决断。”
  李蝉摸出问题蛊。
  “界外之危,是否已经解除?”
  “未曾。”
  简简单单两个字。
  “此蛊……当真可信?”
  那合体甲蝽沉吟片刻,说道。
  “既然危机未解,可能问出那邪魔如今的境况?知己知彼,方能应对!”
  此言一出,立时得到所有大妖的附和。
  李蝉心中念头急转。
  “陈根生此刻何在?行何事?”
  蛊回答。
  “酣睡中,心態平和。”
  那合体境的甲蝽大妖反应过来,心生疑虑。
  “那邪魔將我真祖地搅得天翻地覆,他心態平和?如何能酣睡?”
  “信与不信非我所能左右,我只知道,蛊不会撒谎。”
  一时间,河岸边质疑声连连。
  “我不信!”
  又一名炼虚境的蝎妖站了出来,说道。
  “此等关乎族群存亡的大事,岂能凭一颗来路不明的虫子一言断之。”
  眾妖纷纷附和。
  质疑声浪此起彼伏。
  自己的逻辑无法解释,那便是外物出了错。
  李蝉依旧平静道。
  “既然诸位不信,不妨亲自一试。”
  “你们若有疑,可问一件唯有自己知晓的秘辛,看看它答得上来与否。”
  甲蝽大妖错愕片刻,抬步上前,拿著蛊虫隱去身形,寻了个处私自问卜吉凶。
  片刻后回来,满脸都是窘迫。
  满场妖眾看在眼里,见他模样哪会猜不透缘由。
  “如此神情,足见所言皆中。”
  李蝉敛去蛊虫,淡淡俯瞰群妖。
  “尚有不甘或是存疑的,大可继续发问。”
  河畔的风,似乎都带上了几分尷尬。
  那合体境的甲蝽大妖,一张老脸青红交加。
  活了数万载,什么场面没见过?
  可被一颗小小的蛊虫,当著全族的面,揭了自家洞府里藏著几房小妾的底,这还是头一遭。
  偏生发作不得。
  “先前是老夫有眼无珠,还望姑爷……还望李道友海涵。”
  身后大妖们也神色复杂地望向李蝉。
  实力为尊的世界,情报也是实力的一种。
  魏悬连忙凑上前,问道。
  “姑爷……那邪魔酣睡,为何我等头顶的危机却並未解除?”
  此言一出,眾妖皆是精神一振。
  甲蝽大妖脑中灵光一闪,急忙道。
  “既然能问那邪魔,可能问他那条涡蚺?!问问它在作甚!”
  万事根源皆在那条恶虫身上,问它才是问到了根子上。
  李蝉这一次问得极细。
  “裂界太虚涡蚺,此刻何在?是何心境?欲行何事?”
  蛊答道。
  “虚空悲慟之中,失主之见。”
  若真是如此,那便是天大的幸事!
  河畔的氛围一松。族民们从恐慌中回过神来,窃窃私语转为欢呼,欢呼匯成声浪,直衝云霄。
  有妖族当场伏地叩首,感谢老祖庇佑。
  就连远方的蛛母侈夫人也是长长呼出一口浊气。
  李蝉立於岸边滩涂,眯起眼睛,看著掌心那只一缩一胀的问题蛊,突然说道。
  “蛊不可信。”
  满场譁然,人人心头震动。
  却听李蝉不疾不徐,继续说道。
  “我与陈根生同出云梧大陆,我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本性。这般人绝不会在危局之中安然酣睡。”
  李蝉仰头看天,喃喃道。
  “你在骗蛊吗,根生。”
  界壁横阻,虚空苍茫,两人距离远隔亿万里。
  可此时两人已然跨越阻隔,骤然相接。
  陈根生面色难看无比。
  “李蝉这脑子…”
  自古知晓恶者深浅的,向来是並肩走过往昔的故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