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8章 祖祠对语尽虚言
  老农举著《搜神记》的手停在半空,进退不得。
  这什么变脸修仙者。
  前一息还在推諉,后一息便大义凛然。
  而这其中的关键李蝉看得通透。
  男儿膝下有黄金诚然不假,可若对上的是毕生求索的大道,或是必报的仇,那点所谓的矜贵,不过是不值一提的鸡毛。
  周先生造就了陈景意。
  李蝉单凭自身苦修,百万年也碰不到陈景意的衣角。
  但周先生留下的机缘就在眼前,白捡的好处不要天理难容。
  更何况此物的底细,他瞭然於胸。
  论是那残页,抑或是整部《搜神记》,他和蛊司的人尽数通晓,洞彻无遗。
  他心中篤定,得此神书,至少能与自家师弟平起平坐。
  来日不论閒谈吹牛,或是日后再起纷爭,也不至於落了陈根生这畜生下风,失了顏面。
  他陈根生不要脸,我李蝉凭什么要脸。
  想到这里,李蝉跪得更舒服了。
  而老农此时此刻却明显有些迟疑,他眉头微微一皱。
  “有话不妨明说,你心里到底盘算著什么,又在打什么主意?”
  李蝉眼神骤冷,唾沫横飞道。
  “我在盘算你这老朽孽畜,还要把这真祖地坑害到何种地步!”
  老农愣住。
  李蝉厉声喝道。
  “真祖地上头天火灰遮天蔽日,合体大妖各怀鬼胎,隨时准备树倒猢猻散。”
  “你身为一族之祖,只剩道残魂躲在祠堂里,摸出本破书,还在这端著架子考校后辈的心性?”
  世间不要脸者甚蕃,李蝉已经学到了师弟的精髓。
  老农沉默。
 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籍。
  “拿来。”
  李蝉只吐出两个字。
  老农终是嘆息出声,说道。
  “陈根生带著玄匣和涡蚺,本就是绝户的数。你若能制衡这物便託付於你。只是此书有灵,非善人不可阅……”
  李蝉一把扯过,揣进怀里,冷声续道。
  “非善人不可阅,邪魔初触便会昏溃。我恰巧有一门冷门蛊虫,名唤行善蛊。其中门道你不必深究,我在当过上界走狗,此书的规矩我远比你通晓。”
  他神色恢復了那副阴鬱的模样。
  老农见他这般做派,也是忍不住想骂人。
  李蝉拱手,语气平淡。
  “话说,这书既归了我,那便是我的私物了。”
  老农不满道。
  “说是这般说没错,只是你態度为何如此之差?莫非是看我如今实力不济?”
  李蝉不以为然。
  “我若对你和顏悦色,真祖地明日便得易主。”
  “既然把书给了我,也说了这是传承。从此刻起,这真祖地,这溯生河都是我李蝉的私產。”
  “底下那群合体大妖各怀鬼胎,闭门不出,等著看城郭倾覆。內忧外患已如沸水烹油。而你身为昔日之主,不仅实力不济以前,还说我態度差?”
  李蝉指著门外漆黑的天幕,冷笑不断。
  “我不骂你老朽昏聵就不错了,难道还要歌功颂德?”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“你若这般心急,我也只能把话说透。”
  老农嘆息一声。
  “此书確是周先生所赠重宝,然而我说过,此中缺了一张残页。”
  李蝉摸著怀里古籍的手顿住。
  “缺一页我清楚。这点点缺憾又能影响什么?”
  老农缓缓道。
  “纲举方能目张,那是张扉页。这《搜神记》虽能演化神通,可没了总纲拘束拨正,所生出的门道多半是些奇诡之术。”
  “最要紧的是,没有那残页坐镇,此书气象便落了下乘。玄天圣器那等震慑万古的威风,你是半点也借不到了。你若指望拿它出来震慑群妖,多半是个笑话,著实是可惜了那番机缘。”
  李蝉刚直起来的腰杆,又软了下去。
  他身子往前一倾,双手撑地道。
  “赴汤蹈火啊蝽哥,问个残页的路子?”
  前倨后恭,转换自如。
  老农闭目不看他那副贱相。
  “知道知道……这世间修仙者若都如你这般能屈能伸,哪还有什么绝路可言。”
  “我在界外关注陈根生许久。那残页所属是他,至於眼下是否带在身上,我便不得而知。”
  说到底,还是陈根生。
  李蝉有些不耐。
  “那无妨,我先走了。对了,你现下状况如何?”
  老农抬起双手看了看。
  “我走的是肉身成圣的霸道路子。可自与陈根生碰了一面后,体魄衰败不堪。好在勉力维繫这片天地,尚且不成问题。”
  老东西既然还能受得住,意味著这真祖地一时半会儿塌不下来。
  自己手握刚刚白嫖来的玄天圣器,何必此刻出去给別人卖命?
  “这般说来,我便放心了。”
  李蝉面露欣慰。
  跨出祖祠门槛的那一刻,李蝉抬眼望向昏沉的天幕和漫天飞舞的天火灰,声音清朗道。
  “长鋏击节空嘆息,不如身作钓鱉人。蝽哥,勿送。”
  “我还有东西要给你。”
  李蝉左脚悬在半空。
  足尖一转,借力倒掠。
  稳稳落回供桌前。
  “不早说。”
  李蝉双手拢入袖中,面容冷峻且肃穆,沉缓道。
  “长者赐不敢辞。蝽哥有何等重宝,晚辈自当一肩挑之了,岂能让你失望?”
  老农哈哈大笑。
  “风骨这东西若是拿出去卖,大抵连二两灵肥都换不来。世间无赖不知凡几,但將圣经贤传里的只言片语掰碎了,面不改色给自己铺台阶的,你算箇中翘楚。”
  李蝉不置可否,自己学的师弟罢了,道。
  “多一件傍身之物,我便多一份余力,拿来。”
  老农摇头,手指在心口处用力一划,从中生生抠出一包粉末。
  “此乃世间至强杀虫秘粉。那陈根生纵使执掌生死道则,也难借其续命,更无法依託道躯重塑,根源癥结,便在此物。”
  李蝉倒是不吃惊。
  他作为蛊司的內鬼,各类杀虫奇物见得多了,起码见过起码五个版本的。
  “你莫非要说你先前镇杀我师弟,全指望这一包药?”
  老农面容抽动两下。
  “我若不靠这粉末,在这强行施展杀伐,这方位面当场便要崩断。那等滔天因果谁来担?”
  老农晃了晃身体,本就不多的生机,也萎靡下去。
  他嘆息道。
  “天下没有白占的便宜。”
  “我强撑著现身本就伤及根本,偏偏不慎自己也沾染了些粉末,其实如今我这副底子,大抵也就和金丹修士差不离了。”
  李蝉闻言只是深深看了老农一眼。
  而老农也是莫名点了点头,笑著,手指了指天上。
  两人在这破败祖祠內,话语里皆是交底坦诚。
  可,无一句可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