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4章 假象惑敌辨真偽
  “骗你的。”
  陈根生微微一笑。
  吴粥一念倏生,女儿吴小至今还活著?
  却听他又说。
  “人早已死透。我说骗你的,是这尸身是假。你认定此躯是你女儿的原因,是因为我正在试验新的道则,刻意蒙蔽你感知罢了。”
  吴粥鬆了口气,倒是说道。
  “口舌辩爭,皆可作罢。我问你,可敢下临一谈?”
  陈根生眉头微凝,心生费解。
  他原以为吴粥自持周先生的助力,可復活爱女,故而镇定自若。
  谁知此番气度从容,反倒令他看不透虚实。
  “怎么,亲生骨肉生死难卜,便算这骸骨真是我捏造出来的假象。你身为其父,亲见这一幕,竟不见半点伤悲?”
  吴粥笑道。
  “仙途漫漫无涯,千载万载不过弹指间。血脉牵掛,纯属凡夫俗子作茧自缚。”
  “她既出得白玉京,行事疏漏落入敌手,是她己身气数断绝。我若因这牵累,哪来的本事执掌南麓?你这般拿人伦常理来量度真仙,有些浅陋了。”
  陈根生咧嘴发笑道。
  “倒有脸在这里自命不凡,我看你是真没人味了。”
  吴粥不为所动。
  “下临一谈,別在上面呆著了。”
  陈根生连连摆手。
  “若真听了你的话跳下去,怕是人都没了。你若有诚意,斩去修为上来见我,咱们坐下慢慢谈。”
  吴粥听罢这番推脱,未生恼怒。
  “你这防人之心,筑得极高。”
  陈根生踞於界壁之巔,哈哈大笑。
  “非是我多疑。倒是吴先生你法力通玄。动动指头,我便要灰飞烟灭。”
  吴粥理顺鬢边散发,又道。
  “螻蚁?你能斩出那等奇绝分身,在梧桐位面翻云覆雨,莫非当白玉京的仙庭耳目都是瞎的?”
  陈根生面不改色。
  “满口荒唐言,我几时涉足过梧桐地界?”
  吴粥不再费唇舌,单臂平举,五指冲前方遥遥一摄。
  此时的虚空中。
  “总算保住命了。本尊那头不知是个什么光景。”
  陈苟夹著陈狗,正在虚空中遁走。
  前方无端生出五根莹润指影。『
  空间乱流顷刻凝结。
  陈狗暗骂。
  “见了鬼。”
  气力被那股宏大伟力抽剥得一乾二净,手腕难抬分毫。
  五根指影向后一勾。
  不容讲理。
  二人好似落网飞虫,朝著来处疾速倒飞。
  空间在他们眼前摺叠。
  瞬间又在酒肆中。
  吴粥轻笑。
  “你適才说未去过梧桐,这两位是碰巧路过的方外野修了?”
  “我早言下临一敘,你推三阻四。我唯有將他们请来,全当给你添个落脚因由。”
  “你的倚仗,无非是这两道躯分身。”
  “我偏不杀他们。”
  砰两声闷响。
  陈苟本来就被抹去了半边身子,此刻摔在地上,创口处涌出大股大股的鎏金血液。
  独眼里的虚空漩涡转速都缓了不少,气息萎靡。
  陈狗也好不到哪去,嘴里往外吐著血沫子,却还不安分地挠了挠肚皮。
  吴粥负手而立,视线越过两人,直直望向高空那道尚未完全弥合的界壁缺口。
  “我若动手,你怕是狗命都要折去大半。陈根生,真不打算下来一谈?”
  天穹之上。
  流云卷舒,风雷止歇。
  唯有那道漆黑的裂隙横在空中,透著难以言喻的幽深。
  周遭静悄悄的。
  陈狗费力地用仅剩的左手撑起半个身子,对著吴粥笑道。
  “早跑了。”
  哪怕是心肠最硬的魔修,面对自己分化出去、蕴含本源的化身,也不可能这般决绝。
  陈狗左手拍著大腿狂笑。
  仰首望向穹顶。
  属於陈根生本尊的气息,切断得乾乾净净。
  “够狠。”
  吴粥轻笑一声,走到陈狗面前。
  陈狗怔愣片刻,狰狞道。
  “来,儘管动手给老子个乾脆,今日但凡怯一分,皱一寸眉,我便是你儿!”
  吴粥抬起右腿。
  微微一笑。
  脚掌落下。
  又生生停住。
  梧桐西南边陲的土地断裂。
  万里疆域的地壳被生生踩得下沉。
  海水失去阻隔,从东侧海域疯狂倒灌进这巨大的缺口。
  十万大山崩塌,江河逆流。
  他低头俯瞰,视线掠过惊恐的陈狗,又停留在半身残缺的陈苟处。
  嘆了口气,脚背微收,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散於无形。
  “我这一脚若是不收住,梧桐此界的山水气数,起码要大乱百年。”
  吴粥看向陈苟身上。
  “那分身行事粗陋,同这类人爭执,白白折损心气。我反倒想与你聊聊。这一方位面,能见到正统的白玉京道体,实在难得。”
  “可你眼下这般光景,还能撑得住片刻?”
  陈苟仅存的右眼,虚空涡旋缓慢地转动。
  吴粥嘆道。
  “不如自行消解残魂,也好免去百般煎……”
  “爹,我是你女儿。”
  陈苟唇瓣艰涩颤动,一字一顿,吐出这句震彻全场的话语。
  吴粥愣住。
  陈狗目露狰厉,右手探入虚空,攥住修长刀柄。
  一瞬间。
  拔刀!跨步!挥斩!
  黑红烈焰滔天翻涌,业火阎浮刀似乎要焚天一般,贴著寒光,朝著吴粥脖颈横斩!
  刀锋席捲而至。
  所过之处,飞花结霜,枯叶燃结!
  半月残影过后。
  吴粥的身影早就已在原地消失。
  下一息,他出现在万丈高空。左边大袖边缘附著一层黑霜。
  直接將那一截袖袍切落。
  吴粥神色尽敛从容,低声慨嘆。
  “云梧人著实噁心。”
  “齷齪伎俩,不配谈仙途大道。”
  打杀这两个分身不难。
  难的是这两人肉身底蕴实在太过离谱。一个专克白玉京的道躯,另一个直接就是最纯正无瑕的白玉京道体。
  若要彻底將这等怪胎镇杀得连渣都不剩,必定要动用真仙伟力。
  这里不同南麓。
  一旦出手,梧桐位面哪怕不及白玉京尊贵,但擅自毁人界域,坏了规矩……
  吴粥从怀中请出一卷明黄长轴。
  轴身有个白杆,在狂风中凭空展开,直接横在身前。
  他逼出一滴本源精血。
  以血为墨,凌空落字。
  “叩稟周师。弟子吴粥,顿首百拜。”
  整个梧桐位面的天穹,就在这一刻黑了下去。
  大胤神朝的帝都,紫袍老头等一眾高官纷纷从镇抚司大堂跑出。
  几十个合体期的老怪抬头看著漆黑的天幕,感受著头顶那种隨时会被抹杀的窒息感,一个个抖得不行。
  “降神异界,原为寻亲觅女,未敢妄生事端。”
  吴粥指尖不停。
  每一笔勾勒落成,便有一方海域倒悬倾覆。
  东南深海万丈碧波腾空翻涌,化万钧水幕,倾轧沿岸的千林万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