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0章 界力锁身坠尘寰
  王老三哆嗦了一阵,提上裤子。
  红芒在天边极远的地方划过,看著也就一条细长的红线。
  妻子穿好粗布衣裳,拢了拢贴在额头的湿发,拍了一下老三的肩膀。
  “看啥呢,赶紧回屋睡觉。”
  老三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  “真邪乎啊,我看怎么像一支箭呢。”
  “老天爷的事少管,过好咱自家日子就行,来屋子里再战。”
  妻子连声催促,抬手推开正屋木门。
  王老三应声入內,將门扉掩上,隔绝了院中风雨。
  二人算命大,居然恰巧避开了陈根生射出的箭矢。
  殊不知这无弦黑弓颇为诡异,箭势隨持有者心性生变:心怀良善,此箭便是济世之利;心藏邪念,箭矢便会化为滔天恶煞。
  城池空空荡荡,只剩一道红线穿梭往来。
  修仙之人作恶,往往都有来由。或是身世悽苦,或是修行受挫、被人算计,种种境遇催生恶念。
  邪魔外道害人杀生,全是为了自身。抽魂炼魄、取血炼丹,把活人当作助力修行的柴火。这类恶行不难理解,有所图谋,才会痛下杀手。不少魔修还十分挑剔,嫌凡人身脉粗劣,专挑资质佳者下手。
  此辈作恶,终究是有所贪图,一切行事皆为谋求自身最大益处。
  可陈根生引动那柄无弦黑弓,所求为何?
  一无所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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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彼此本就无冤无仇。
  他心底从未存有害人之念,只是万事漠然,全然不在意旁人死活。
  此等心境胜过刻意造恶。
  心无所拘,故底线全无。
  目无定標,故万物皆为標的。
  这柄来歷神秘的无弦黑弓,恰好洞悉了他这份不分亲疏,肆无忌惮的心绪。
  弓弦虚引,射出的箭矢化作循法索命的规则之力。
  既然无特定所向,便將世间所有能见到的生灵尽数诛灭。
  血线转折向南,继续贴地穿梭。
  满月虚弓挽不平,空弦落处鬼神惊。
  本无仇怨本无故,好送苍生赴幽冥。
  没有既定轨跡,单凭生息命数延展。
  葱鬱林海。
  数以万计的飞禽走兽正躲避风雨。
  红芒无声滑落。枝叶青翠依故,花草保持原样。唯独枝头上群鸟坠地,林地间走兽坍塌。骨肉尽数分离,抽出丝丝缕缕暗红血气,匯进红芒內。
  血线越过密林,扎进海域。
  海底身躯庞大的妖兽,成群结队的游鱼,礁石夹缝里的活物,齐齐翻了肚皮。
  这就是箭矢自动寻人的缘由。
  只要有精气流转,只要尚存一口气,全数充作它的柴薪。
  平头百姓,贩夫走卒,高门大户,飞鸟鱼虫,无一倖免。
  可吴粥自始至终,竟看不到半分箭影。
  虚空乱流。
  陈根生鬆开右手,低头端详自己的手掌。
  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  几个呼吸过后,开始石化。
  手指顶端泛起灰,而后顺著掌心,飞速向手腕处蔓延。
  纵使《百日勘》明言第二桩机缘,便是强行引弓一次。
  可机缘虽护住性命,令他未曾当场形神俱灭,可这张引弓的手,终究彻底废了。
  他试著曲起五指,握成拳头。
  也没觉得哪里疼,甚至经脉里的灵气运转都没受阻碍。
  就像是一件石头义肢,活动自如。
  变故突至。
  那苟道则突然发动。
  一口万斤洪钟强行坠入识海,沉压神魂。
  神识,目力倍增之效,於此刻展露无遗。
  陈根生心念未及转念,梧桐位面界壁泄出浩瀚重力,自他足上一路上行,百丈虚空尽数被封。
  遁走无门。
  灵识清明,唯能看清这重力步步迫近。
  千钧坠顶骨难撑。
  吴粥借南麓一界之力施压。
  陈根生无力相抗,直坠梧桐位面,落处乃大胤神朝西南边陲旧酒肆废墟。一声轰鸣,青砖崩陷,巨大深坑顿现,尘土飞扬。
  远处,陈苟靠著半副身躯不断渗出鎏金血液,仅剩的独目死盯著这边。陈狗业火在伤口处滋滋作响。两人连喘息都费劲,更莫说开口。
  吴粥立在边缘,麵皮紧绷,看了一眼他石化的右臂,面目隱现几分可怖的狰狞。
  “你这把弓从何而来?”
  陈根生抬头,神色轻鬆道。
  只是一口虚无的警钟被敲得震天响,吵得他头痛欲裂。视物之时,周围空间的重力纹理层层叠叠,化作肉眼可见的波浪。
  “这张弓……我也不知来歷。”
  “白玉京纷爭四起,各派结怨,內里纠葛我岂能尽数洞悉?说不定是某位仙人心存嫌隙,特意选在此刻,將这凶异器物拋到我手中。你等在上界爭斗不休,反倒来盘问我一介下界修士?”
  他摇摇晃晃站起来。
  南麓界力不再掩饰,尽数倾注在这方寸之间。
  重力自上而下拍在坑底。
  陈根生的身躯又一沉,被压得咔咔作响,脸颊的皮肉被生生扯向下方。五官移位,面目极其狰狞。
  吴粥抬起右手,五指成爪,朝前一探。
  一只手直插进陈根生的腹腔。
  吴粥手腕在里头一搅,往外一拔。
  万蛊玄匣,落在吴粥掌心,他又说道。
  “交出涡蚺。”
  “莫以为它能逃掉。你向来指使那孽物四处盗取,得手便抽身离去,不过是卑贱之流。”
  陈根生哈哈大笑。
  “贵为真仙,骂起人来倒是市井得很。”
  这头对峙,坑外废墟边缘却安静得出奇。
  陈苟陈狗两人张大著嘴拼命喘息,只能瘫在残垣上,干看著坑底的状况。
  却只得听暴怒的质问声音传来,似是吴粥怒喝阵阵,尽显失態,显然已然踏入他人布下的陷阱。他交替逼问,既要陈根生交出涡虫,又追问那黑弓是否已出手射出。
  陈根生始终笑声不绝,坦言以自己的能力,根本无法拉开此弓。
  是旁人蓄意嫁祸,想借他来发难,可惜对方终究未能得逞。
  吴粥急道。
  “我再问你,引弓之后是何景象?你究竟可曾射出箭矢?”
  “你我素来无冤无仇,你却杀我女儿,又捣毁他人安息生存的真祖地,扰得一方不寧。只要你道出此弓来歷,过往恩怨,便一笔勾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