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2章 温言笼络拢人心
  老帮主枯瘦的手,终究是垂了下去。
  乌黑的铁牌落在陈根生掌心。
  门外米行五十六条汉子,连同几名帐房的女眷,皆是在哽咽。
  省米行修士寥寥,满打满算如今二人。
  周七算一个,炼气七层,是老帮主属意的接班人。
  黑牛也算一个,炼气五层,灵根稍逊,却是周七过命的交情,二人自微末时便一同在船上扛活。
  余下一人,便是那帐房里最年轻的漂亮姑娘,林晚,仅有炼气二层。
  林晚虽是修士,却也在算学一道有惊人天赋。米行每年数万笔帐目,旁人需五人合力月余方能理清,她只凭一人一算盘,两周便可理得丝毫不差。
  她心悦周七,是行里人人皆知的秘密。
  姑娘家的情意,如檐下春雨,润物无声。
  周七並非木头。
  只是他笑说,大丈夫当志在千里,米行风雨飘摇,岂可沉溺於儿女私情。
  天天都是些待米行基业稳固,待我辈出人头地的託词。
  林晚从不言语,只是默默听著,算盘打得更快了些。
  ……
  省米行的白事,办得潦草肃穆。
  不知何人去邀来李蝉设醮超度,法事落幕后,李蝉抬眼望了一眼师弟,抬手轻拍他肩,让他待会岸边找他。
  省米行五十六名汉子齐齐跪伏於新坟之前,忆起老帮主临终託付,再想起周七口中那位仙家靠山,望著离去岸边的李蝉,心中再无半分疑虑。
  眾人捶胸痛哭,更有人以头叩地,哀慟之情溢於言表。
  陈根生双手抱胸未发一语。
  白事终了。
  陈根生穿过呜咽的人群,无人敢拦。
  那背影挺拔得像一桿戳破天穹的长枪。
  帐房內。
  算盘珠子未动,空气里瀰漫著陈年墨香与少女无声的泪意。
  林晚坐在桌案后,一见来人,连忙起身,笑道。
  “阿七……”
  陈根生未理会她的招呼,吩咐道。
  “近三年的帐本,所有与黑虾帮往来的帐目,全部搬出来。”
  林晚愣住了。
  “现在啊?”
  陈根生径直走到老帮主生前的太师椅上,坐下。
  椅子很硬,他坐得更硬。
  林晚心头一颤,踩著木凳,吃力地將一摞摞厚重的帐册搬下。
  却听心上人说道。
  “我如今掌了省米行,非为偷生度日,意在带兄弟们拓业。老帮主头七过后,我先杀黑虾帮,再屠鯨鯊舵,你取来帐册,我便可寻由头斩除他们,凭此博取浮黎山看重。我志在高远,前路血海滔天,你不要喜欢我了。”
  林晚回头,笑道。
  “我也不怕前路有多危险……”
  陈根生摇头。
  “我不过忌惮你日后牵累於我,其余不必胡思乱想,你我之间,绝无半分可能。”
  林晚面色一瞬惨白,只低声应了句知晓。
  三年来,省米行与黑虾帮共有帐目往来一千三百二十七笔。
  陈根生草草扫过两眼,便告知林晚已然足够,转身径直离去。
  怕是连捏造说辞,寻找个开战的由头都嫌麻烦。
  滩头一道身影凭海临风。
  李蝉听著身后的脚步声,感慨道。
  “心肠还是软的。刚当上新帮主,就去安抚那为你垂泪的小姑娘了?”
  陈根生走到他身侧说道。
  “不过是断她念想罢了。若直接杀她,行事动静过巨……”
  他看了看天上。
  李蝉闻言,沉默了片刻,让他脱掉上衣。
  陈根生依言宽衣落座,李蝉取出一头蛊虫,其足生锋刃,以虫足代替笔,在他脊背与右臂细细刺绘纹路。
  绘完,李蝉凝目细看,缓声道。
  “这叫遮生蛊,借虫纹印於皮肉,看著就是个纹身,可遮蔽数年因果气运,令人无从推演你的踪跡。”
  蛊虫已化作飞灰,而陈根生赤裸的后背与右臂之上,却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跡。
  这纹身有些骇人。
  从后脊椎开始,一道粗獷墨线如怒龙走脊,贯穿背部。
  无数更细密的线条从主干分岔而出,攀附著肩胛,缠绕著肋骨,顺著肌理走向,勾勒出一种蛮荒而古老的图腾。
  细看之下仿佛是由无数微缩虫豸叠成,狰狞的口器,森然的节肢,构成了一幅百鬼夜行的浮世绘。
  戾气。
  陈根生只是隨意地坐在那里,纹身便赋予了他一种近乎夸张的姿態,囂张跋扈,目空一切。
  李蝉眼神复杂。
  “你我皆是自泥潭挣扎而出,切莫忘了根在何处。”
  背影融入暮色,师兄远去。
  陈根生站在原地,等到再也看不见那道背影,才起身拱手行了一礼。赤著上身,走到滩涂边缘,任由海水漫过脚背。
  远处的浪潮一层叠著一层,反覆啃噬著这片贫瘠的海岸。
  梧桐位面的海,似乎远比云梧要凶些。
  这里的每一粒沙,都像是被巨力碾过,带著稜角。
  每一道浪,都藏著能轻易撕碎凡人舟船的暗流。
  省米行能在这片天然的血肉磨坊边上,靠著几艘破船存活百年,本身就是个奇蹟。
  陈根生喜欢这片海。
  身后,五十六个省米行的汉子,不知何时已尽数到来,沉默地站在他身后。
  算是省米行最后的骨血。老的少的皆是一脸风霜,眼中悲慟与茫然。
  陈根生赤著上身,李蝉刺下的遮生蛊纹路,自后心蔓延至右臂,在微咸的海风里,那无数虫豸构成的图腾仿佛在缓慢蠕动,透著一股邪性。
  可他的表情,却无比恭敬温和。
  “各位叔伯,兄弟。”
  陈根生对著人群,深深一揖,走向人群里的黑牛,那个炼气五层的汉子,也是从前周七唯一的兄弟。
  “黑牛,你妹子前些日子嫁去了內陆,夫家待她可好?你那点月钱,除了买些淬体的药散,都接济她了吧。”
  黑牛虎目含泪,重重点头。
  陈根生沿路穿行,逐个问询。
  问及张三妻室咳喘可曾好转,李四屋舍屋顶是否仍漏雨水。
  五十六户人丁,他一一走过,各家大小琐事尽数过问,言语细碎,一如寻常邻里閒谈。
  眾人无半分厌烦。
  望著昔日温和可靠的阿七、如今执掌商行的帮主,眾人眼底次第亮起微光。
  阿七依旧重情念旧,不曾忘本……
  省米行,终是有了指望!
  问罢最后一户,陈根生挺直身躯,沉声发问。
  “现下商行之內,算上我与黑牛,共有几名修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