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7章 一语倾覆五十余
  那年轻汉子嘶吼出声,话音落下才惊觉自己失言,神色一僵。
  陈根生坦然认同。
  一旦有人开了头,四周的人开始变得理直气壮。
  不是阿七,便不是自己人。
  “鯨鯊舵的人是你杀的,与省米行无关。钱財我们可以替你拉回白沙村散给穷苦人,权当积德。可你若是留下,浮黎山仙长降罪,大家都要跟著掉脑袋。”
  “操!”
  黑牛双眼通红,像头被激怒的野兽,猛地窜到眾人身前。
  “分黑虾帮银钱的时候,怎么没人嫌他手脏?刚才往底舱里装金块的时候,怎么没人怕浮黎山降罪?现在一个个装起活菩萨来了?”
  老头用拐杖重重拄地。
  “无知莽夫!千余条人命!他早非当年阿七你若执迷不悟,就同他一道滚!”
  人群立刻分成两派。
  绝大多数人守在装满財宝的推车旁,手握兵刃,敌意不再遮掩。
  仅有两三个平日受过周七恩惠的伙计,低著头,退到了边缘,不说话,也不参与。
  陈根生问道。
  “倒是有些意思,你们没有修为傍身,力量孱弱,遇到危机只会抱团推諉,又总能找出正当的藉口来掩盖私慾。把自私粉饰成大义,把懦弱包装成理智。”
  “这一岛的横財,凭你们守得住吗?”
  陈根生笑了笑。
  两步跳上码头边缘,扯开一艘小舟的缆绳。
  跃入舟中连櫓都没摇,小舟便如离弦之箭朝著汪洋驶去。
  五十六个汉子眼看著那道背影彻底消失。
  走了。
  “……真走了啊?”
  最先说话的,是那个刚才叫喊著怕被牵连的年轻伙计。
  他探著脖子往海面上看,反覆確认。
  乾咳两声,看了看堆积如山的红木箱子,咽了口唾沫。
  “走就走!早该走了!”
  他扯开嗓子给自己壮胆。
  “惹下这么大的祸事,他拍拍屁股走人倒算有点良心,没把灾祸带回咱们行里!”
  几个汉子跟著附和。
  “算是保住了命,这是个夺舍阿七的修仙者呀,其实……早该走了……就不是一路人……”
  刚附和完,人群里忽然有人打了个哆嗦。
  有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有人抱住装灵药的罐子,眼神发直。
  走了好?
  当然不好。
  他们意识到,刚才自己亲手赶走了一尊怎样的护身符。
  黑牛艰涩道。
  “就算是仙人夺舍又怎样?捫心自问,他何曾亏待过我们?入主省米行分文不取,剷除黑虾帮,荡平鯨鯊舵,缴获財物分毫未取,尽数分给眾人。”
  “我们得了好处,反倒詬病他杀伐过重。此事传出去,我黑牛实在难堪。”
  那个年轻伙计囁嚅道。
  “……话不能这么说。咱们也是怕死,那可是一千多条人命啊,浮黎山怪罪下来……”
  无人接茬。
  年轻伙计乾咳一声。
  “咱们赶紧把这些装底舱。不拿白不拿,这也算是鯨鯊舵欠咱们沿海百姓的血汗钱!”
  一呼百应。
  汉子们挽起袖子,贪婪之色溢於言表。
  黑牛立在原地,身影被喧囂的人群挤到了边缘。
  就在此时。
  一艘流转著青色光晕的玉舟破开云层,悬停在鯨鯊舵岛礁的正上方。
  玉舟边踏出两道人影,男子一身蓝纹道袍,神色不耐。
  身侧女子一袭月白广袖,出声嘆道。
  “鯨鯊舵久未向山门进献海髓,今日顺路前来,不曾想此处……”
  男子眉头紧蹙,目光看向下方跪作一团的省米行眾人,问道。
  “岛上屠戮何人所为?行凶者年岁?是什么灵根,底子如何?”
  凡人的局限,註定让他们听不懂仙人的潜台词。
  仙长问谁干的,就是要株连九族!
  问年岁根骨,就是要掘地三尺追杀到底!
  这等滔天大祸,谁沾上谁死!
  年轻伙计双手高举,声嘶力竭。
  “仙长!凶手是周七!岛上千人,皆是他一人屠戮!”
  眾人爭相附和,慌不择言。
  “就是周七。”
  “这魔头从前就在省米行当差,年近三十,炼气七层修为,上身覆了纹身。”
  老头急於撇清干係,直指海面仓皇稟道。
  “此人杀伐全凭肉身拳头,不施术法。我好不容易將他逼走,结果他乘一叶小舟,向东遁逃了!”
  道袍男子突然笑著对身侧女子说道。
  “师妹,而立之年纯肉身搏杀,不靠道法灵力。纵然修为低了点,也是个璞玉了,当今最重体修,这般人最为宗门所喜。”
  女子闻言附和,轻声笑道。
  “我二叔便是自海域起家,成名之时已年过半百。这类人体性孤僻不假,待人却直白,有话直说,不会暗藏心思,阴阳作態。”
  男子面露认同,惊呼。
  “说得极是,恰好说到我心底,同这般人打交道最是省心了。”
  底下跪著的五十六个省米行汉子,耳朵里全是海浪拍礁石,听不清仙人在聊什么。
  只能瞧见那个男子俯视过来,嘴唇开合,眉头紧皱。
  身旁那个月白广袖的女子,则是面露惊诧,指了指下方满地的死尸。
  意思再明白不过了。
  仙长发怒了。
  如今狗被杀了,主子自然要来查问。
  一旦查实,必定是剥皮抽筋,连坐九族!
  大多数人心里没有半点愧疚。
  相反他们觉得自己很理智。
  大难临头,谁能顾得了谁?
  周七能杀一千个武夫,难道还能抗衡神仙?
  静謐中。
  海面炸开一根粗壮水柱。
  一道残影飞起,落在了天上悬停的玉舟甲板上,手里还拿著两条百斤的大石斑鱼王。
  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下方趴伏的省米行眾人猛地抬头。
  来人赤著上身,灰布短裤被海水浸透,紧紧贴在腿上。
  正是刚乘小舟离去不久的周七。
  商行眾人目睹此生百思难解的场景。
  那就是半日屠尽千余鯨鯊舵眾的阿七,此刻將两条大鱼掷於甲板侧边,面上朗声大笑,双手不停比划。
  黑牛静静望著。
  只见周七笑得质朴憨厚,比出一记出拳,转瞬又缩头垂肩,连连拱手作揖,哈哈一笑,神態侷促又有些恭谨。
  舟上顿时热络起来,聊的如同旧交一般。
  男修心情大好。
  女修一直笑盈盈地打量著他,此刻伸出纤细手指,凭空一指下方沙滩堆积如山的红木大箱。
  女修问。
  “底下那帮跪著的凡人,是你旧交?”
  这句话所有人莫名其妙听清了。
  底舱搬运金银的汉子们纷纷抬起头。
  陈根生摇了摇头,走到玉舟边缘向下看,神情温和道。
  “我只认得那黑壮的兄弟,他叫黑牛,其余皆是鯨鯊舵的残余党羽,我甚至都记不住名字,等我斩杀了余孽,便隨师兄师姐一同归山。”
  他拱手。
  “师弟我一向憎恶这些盘踞海上,为祸一方的恶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