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0章 猛禽之道(3)
  第二天一早,彻夜未眠的余尽梟在叶尔丹的指引之下,
  来到了一处高悬於地面的悬崖风口。
  族长那苍老佝僂的身姿,
  就那般坐在悬崖边,
  周围天空崖壁,
  已经有不少或野生,或训养的猛禽四处盘旋。
  余尽梟踱步而上,静静的站在族长的身边。
  过了很久,老族长开口了。
  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  余尽梟顺著目光看了一圈:
  “天空,悬崖,很多猛禽。”
  “还有呢?”
  “他们在飞。”
  “你看到的,是鹰在做什么。
  你没有看到,鹰是什么。”
  余尽梟皱了皱眉。
  老族长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指向东边最低处那只盘旋的金雕。
  “那只,你看了它很久了。
  它一直在转圈,你知道它为什么转吗?”
  余尽梟顿了顿:“找猎物?”
  “那个高度看不到猎物。”
  “那是在巡视地盘?”
  “它不是鹰王,没有地盘。”老族长收回手,搁在膝盖上。
  “它转,是因为它在学习。”
  “学习?跟谁学?”
  “跟风学,跟云学,跟它自己学。”
  老族长的声音不大,
  但每一个字都被风稳稳地送到了余尽梟耳朵里。
  “它生下来就会飞,但它飞得不够好。
  它的翅膀知道怎么扇,
  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扇,什么时候不该扇。
  这些东西,没有谁教它,都是它自己在试。
  它一辈子都在试。
  你以为鹰老了就什么都会了?
  不是,老鹰也在试。
  今天的风和昨天的风不一样,它就要重新试。”
  余尽梟看著那只金雕。
  它在那个高度已经盘旋了很久。
  “你再看那只。”老族长指向西边悬崖上蹲著的那只草原雕。
  “它今天蹲在那里,昨天也蹲在那里,你知道它为什么不动吗?”
  “在休息?”
  “它要是想休息,不会选那个地方。
  那个位置风最大,最冷,最不舒服。”
  余尽梟答不上来。
  “它蹲在那里,是因为那个位置能看到整条河谷。
  它不动,不是因为它懒。
  是因为它不需要动。
  它蹲在那里,
  看著,听著,闻著。
  它在等,等该动的时候。”
  老族长收回手,两只手交叉著放在膝盖上。
  “你们外面的人,总觉得动才是本事。
  飞得高是本事,飞得快是本事,抓得准是本事。
  这些当然是本事。
  但还有一个本事,你们从来不提。”
  “什么?”
  “不动。”
  余尽梟微微侧头,看著那只草原雕。
  它缩著脖子,半闭著眼,
  看起来像在打盹,但头始终朝著风口的方向。
  “你知道不动有多难吗?”老族长问。
  “你试试坐在这里,什么都不做。
  就坐著,你能坐多久?”
  余尽梟没有回答。
  “鹰能坐一整天。
  他蹲在那里,就是蹲在那里。
  他不会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动?
  我是不是该换个地方?
  那边那只鹰是不是比我强?
  他不想这些。
  他蹲著。
  该动的时候,他自然就动了。”
  老族长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偏头看了余尽梟一眼。
  “你刚才问我,鹰是什么。
  你现在有答案了吗?”
  余尽梟想了想:“鹰是....在適应著飞的感觉?”
  老族长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,
  绝非满意,反倒更带著几分无奈。
  就像是...你还在用人的视角去看鹰。
  “你说鹰是在適应著飞。
  你说的是他会做的一件事。
  这不代表他是什么。
  你说一个人是『会走路的』,
  你觉得你说清楚这个人了吗?”
  余尽梟张了张嘴,闭上了。
  “你们外面的人,看什么都一样。
  你看一个人,先看他做什么的。
  给他贴一个標籤,你就觉得你认识他了。
  你看鹰也一样。
  你会说,这是金雕,那是草原雕,那是猎隼。
  你叫出他的名字,你就觉得你懂他了。
  你不懂,你只是给他起了个名字。”
  老族长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。
  “你知道鹰和人最大的不一样是什么吗?”
  余尽梟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人想做別人,鹰不做別人。”
  族长仰头看著远方盘旋的鹰群,
  “一只鹰,不会想成为另一只鹰。
  金雕不会想成为草原雕。
  他生下来是金雕,他就是金雕。
  他的爪子是这样的,翅膀是那样的。
  他不会想我的爪子不够弯,我要练得更弯一些。
  不会。
  他的爪子就是他的爪子。
  他用他的爪子抓他能抓到的东西。”
  余尽梟脑中越发模糊,他越来越听不懂了。
  老族长偏过头,那双和神鷲如出一辙的眸子看著余尽梟。
  “你刚才看天上那些鹰,你心里有没有想过。
  这只飞得好,那只飞得不好?
  这只厉害,那只不厉害?”
  余尽梟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来。
  但族长从他的表情里已经看到了答案。
  “人总是这样,看什么都分好坏高低。
  鹰不会。
  那只金雕飞得高,那只草原雕蹲著不动,
  他们在鹰的眼里,没有谁比谁强。
  金雕不会觉得自己比草原雕厉害。
  草原雕不会觉得自己比金雕差。
  他们是不一样的。”
  余尽梟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。
  老族长收回目光,重新看著天空。
  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
  “你认为,你喜欢猛禽吗?”
  余尽梟想了很久,修长精瘦的身躯迎著戈壁刮来的劲风:
  “喜欢。”
  “因为什么?”
  “因为....他们强大。”
  族长轻然笑了笑:
  “他们不是生来就强大,这不是他们的本质。”
  余尽梟眉头皱了一下:“我不懂。”
  “因为他们顺其自然。”
  族长陡然回眸,那仿佛已经与猛禽融为一体的眸子,带著几分异样的耸动。
  “鹰是什么样,就是什么样。
  他接受自己的一切,遵循著天空带给他的一切。”
  老族长说到这里,忽然停了下来。
  偏头看著余尽梟:
  “你接受你自己吗?”
  余尽梟没有回答。
  风从峡谷深处涌上来,
  吹得他眼睛发涩,他没有眨眼。
  但就是这么看起来最为普通的一句,
  却是宛若一只温暖的手掌,重重拍在了他的心臟。
  让的他只觉得双眸有些酸涩。
  接受...自己?
  他真的...接受过吗?
  这一刻,
  余尽梟只感觉生出了一种难以用言语去形容的堵塞感,
  像是心臟,又像是自己的大脑。
  自己...自己是什么?
  接受?他又需要接受什么?
  他现在所做所为,难道不是在追寻著自己的本心?
  乱!
  族长的话实在太深奥,
  深奥的让他根本无法想通这些话的意思。
  可偏偏...所有的话,却又是让他有种极其奇怪的感觉。
  鹰...鹰接受了自己,他们遵循著天空给他的一切。
  那他...恩?!
  轰!
  这一刻,脑中陡然间好似嗡然一炸,
  余尽梟只觉得脑中,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陡然鬆动。
  鹰在遵循著自己的法则,
  所以他们適应,所以他们强大。
  但他...是人,不是鹰。
  .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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