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他为她解了围
  裴晏清看著她,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。
  他一直以为,她只是一个从乡野之地找回来的、有些小聪明的女子。
  却不想,她竟看得如此通透,如此……胆大包天!
  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子。
  知道用自己的价值,为他带来的利益,来换取她应得的尊重和地位。
  良久,裴晏清眼底的震动缓缓平息。
  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与……浓厚的兴趣。
  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胸腔的震动引发了轻微的咳嗽,却再无方才的虚弱。
  “好。”他看著她,缓缓吐出一个字。
  “担架太难看,本世子还没死。”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,指向那架轮椅。
  “就它吧。”
  这一刻,两人之间,某种无形的默契,就此达成。
  沈青凰微微頷首,算是应了。
  她转身,对早已目瞪口呆的长风和婆子们吩咐道:“伺候世子更衣,一刻钟后出发。”
  定国公府的马车,在一眾幸灾乐祸的目光中,缓缓停在了沈家大门前。
  车帘掀开,长风先是小心翼翼地搬下了一张踏凳,紧接著,沈青凰一身妃色长裙,面色平静地走了下来。
  眾人正等著看她孤身一人的笑话,却见她回身,亲自扶著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,缓缓下了马车。
  裴宴清抬手遮挡了下有些强烈的日头!
  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出现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了!
  他一身墨色锦袍,却带著一种久病的苍白。
  他安然坐在轮椅上,墨发如瀑,气质清雋出尘,仿佛不是凡俗中人。
  “那……那是定国公府的世子爷?”
  “天哪!他竟然真的来了!”
  “听闻他病得下不来床,原来是真的,竟要坐著这叫什么……轮椅的东西出门。”
  “沈家这大小姐,也真是命苦,嫁了这么个夫君……”
  窃窃私语声四起。
  早已等在门口,准备看好戏的沈玉姝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。
  她怎么也没想到,裴晏清那个將死之人,竟然会陪著沈青凰一起回来!
  这怎么可能!
  她死死地绞著手中的帕子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  凭什么沈青凰这个贱人,还能得到夫君陪同回门的体面?
  她身旁的陆寒琛,目光则落在了沈青凰身上。
  看著她神色自若地推著轮椅,没有半分自卑或难堪,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与从容,陆寒琛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。
  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与鄙夷。
  简直是不知廉耻!
  身为侯府夫人,竟亲自做这些下人才做的活计,与一个病弱残废之人一同出现在大庭广眾之下,这与自取其辱有何分別?
  再看看身旁娇弱动人、处处以他为天的沈玉姝,陆寒琛愈发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何等明智。
  沈青凰这样的女人,空有美貌,却上不得台面,只会给他丟人现眼!
  沈玉姝察觉到陆寒琛的目光,心中那点嫉妒瞬间被得意所取代。
  她柔柔地靠向陆寒琛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自我安慰道:“姐姐也真是可怜,嫁了这么一位夫君。”
  心里却是另一番天地……
  就算陪著沈青凰回门了又怎么样!
  这病秧子身子弱,想来也只是撑著一口气来走个过场罢了。
  等他一死,沈青凰还不是就成了寡妇,到时候,还不知要如何悽惨呢。
  陆寒琛听了她的话,眼里的鄙夷更甚!
  两人各怀鬼胎,脸上却都掛上了虚偽的笑容,迎了上去。
  “姐姐,姐夫,你们可算回来了!爹娘在里面等候多时了。”沈玉姝的声音甜得发腻。
  沈青凰看都未看她一眼,只是对裴晏清轻声道:“进去吧。”
  仿佛沈玉姝和陆寒琛只是两团碍眼的空气。
  沈玉姝的笑容再次僵在脸上,气得脸颊涨红。
  陆寒琛也是脸色一沉,这个沈青凰,真是越来越不知好歹了!
  饭桌上的气氛,更是诡异到了极点。
  沈父沈承安坐在主位,看著眼前这个大女儿,心中就腾起一股无名火。
  自从她嫁出去,沈家就成了京城的笑柄。
  先是拒婚,再是与家里断绝关係,如今又带著一个病秧子夫君回来,简直是把沈家的脸都丟尽了!
  他几次想开口训斥,都被裴晏清那不咸不淡的目光给堵了回去。
  毕竟,再怎么说,裴晏清也是国公府的世子,是他的女婿,他这个做岳父的,总不好当著外人的面太过分。
  终於,他还是找到了一个由头。
  下人上了一道汤,沈青凰习惯性地先用银匙舀了一勺,放到自己碗里,又用公筷为裴晏清盛了一碗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自然无比。
  这本是妻子照顾病弱夫君的寻常举动。
  可落在沈承安眼里,就成了大逆不道的罪证!
  “放肆!”
  他重重地將筷子拍在桌上,发出一声巨响,把沈母和沈玉姝都嚇了一跳。
  “沈青凰!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?”沈承安怒目圆瞪,指著她喝道。
  “长辈尚未动筷,你一个做女儿的,竟敢先给你夫君盛汤?这便是你在国公府学的规矩吗?简直是毫无教养,目无尊长!”
  他这是借题发挥,要当著所有人的面,给沈青凰一个下马威,让她知道,就算嫁了人,她也还是他沈承安的女儿,要由他拿捏!
  沈玉姝的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。
  陆寒琛则是冷眼旁观。
  沈青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正要开口反唇相讥,温润却带著一丝冷意的声音,却先她一步响了起来。
  “岳父大人此言差矣。”
  眾人愕然望去,说话的,是一直沉默不语、仿佛隨时都会断气的裴晏清。
  他一手执杯,一手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,明明是坐著,气势上却丝毫不输给任何人。
  他抬眸看向沈承安,唇边带著一抹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  “青凰如今,是我的世子妃,她的一言一行,代表的,是我定国公府的顏面。”
  “为人妻者,体贴照料夫君,是为本分。我身子不適,她事事亲力亲为,优先顾及我的饮食汤药,乃是夫妻情深,何错之有?”
  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满脸错愕的沈承安,语气看似温和,实则锋利如刀。
  “还是说,在岳父大人眼中,我这个女婿的身体康健,还比不上一碗汤的先后顺序重要?”
  “又或者,岳父大人是觉得,我定国公府的规矩,便是让妻子不顾病重夫君,也要遵守你沈家的规矩?”
  一连串的反问,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扇在沈承安的脸上!
  沈承安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“我……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  “哦?”裴晏清微微挑眉,“那不知岳父大人是何意?是觉得青凰照顾我,是丟了你沈家的脸面?还是觉得,我这个国公府世子,不配让她如此照顾?”
  “我……”沈承安被他堵得哑口无言,冷汗都下来了。
  他哪里敢说国公府世子的不是!
  这一刻,他才猛然惊醒,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病秧子,哪怕只剩一口气,他也是定国公府的世子!
  身份地位,远不是他一个二品官员可以隨意训斥的!
  饭桌上一片死寂。
  沈玉姝和陆寒琛脸上的幸灾乐祸,早已变成了震惊和难堪。
  而沈青凰,则是静静地看著身旁的裴晏清。
  她心中同样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  这……不在他们的交易范围之內。
  她原以为,他陪她回来,將场面功夫做足,便已是极限。
  她早已准备好自己应对沈家的一切刁难。
  却没想到,他竟然会开口维护她。
  看著他苍白的侧脸,和锐利逼人的眸子,沈青凰的心中,第一次,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,產生了一种名为意外的情绪。
  这场闹剧,最终以沈承安的尷尬告终。
  一顿饭,吃得食不下咽。
  回城的马车里,气氛有些沉闷。
  沈青凰坐在窗边,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一言不发。
  实在眼神若有似无地飘向裴宴清。
  她在思考,裴晏清这个人,比她想像中要复杂得多。
  或许,也……强大得多。
  “在想什么?”
  裴晏清的声音突然响起,打破了车厢內的寧静。
  沈青凰回过头,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。
  “你今日,为何要替我解围?”她问得直接。
  裴晏清靠在软枕上,闭著眼睛,像是有些疲惫,唇角却微微上扬。
  “我这个人,一向很有合作诚信。”
  他缓缓睁开眼,目光清明,直视著她。
  “你履行了你的承诺,给了我一个清净的后院。我自然也要履行我的承诺,给你该有的体面。”
  “维护我的世子妃,不让外人当眾羞辱,这便是体面的一部分。”
  他的语气理所当然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。
  沈青凰深深地看著他。
  原来如此。
  他不是在帮她,他是在维护他们共同的利益,维护定国公府世子妃这个身份的尊严。
  这个人,將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  也好。
  她最喜欢的,就是这种纯粹的、不掺杂任何感情的利益关係。
  “我明白了。”沈青凰收回目光,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。
  她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,却听裴晏清又补充了一句。
  “况且……”他看著她,眸色深沉,像是含著某种看不懂的意味。
  “我不喜欢別人动我的东西。”
  车厢內,光线昏暗。
  沈青凰的心,却没来由地,漏跳了一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