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进入归墟
  这一日。
  长安城外,东西两座高台,遥遥相对。
  东台是玄奘的讲法台。
  台不高,简陋,只有几根木头搭成。
  台下却黑压压坐满了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连远处的树上都蹲著人。
  西台是慧明新搭的台。
  台高三丈,披红掛彩,四周插满经幡。
  台下的人也很多,多是些衣著体面的人,也有不少看热闹的。
  两座台,两种声音。
  东台讲的是规矩第六条:有事商量著办,有难互相帮。
  西台讲的是佛门规矩:信佛者得度,不信者沉沦。
  东台的人听完,三五成群地討论,你一言我一语,有时爭得面红耳赤,最后总能商量出个办法。
  西台的人听完,跪在台前磕头,求佛祖保佑。
  磕完头,站起来,各回各家,谁也不理谁。
  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  东台的人越来越多,西台的人越来越少。
  慧明急了。
  他找到那个瑶池女仙,压低声音问:“你们说好的帮我,怎么一点用都没有?”
  女仙露出冷笑,道:“急什么?这才刚开始。”
  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纸,递给慧明。
  慧明接过一看,脸色变了。
  那是些状子,全是告玄奘的,告他妖言惑眾,告他煽动百姓,告他与官府作对。
  状子下面,按满了红手印。
  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  “放心,都是真的。”
  女仙笑道:“那些按手印的人,都是真心恨他的。”
  慧明看著那些名字,有些他认识,是那些被玄奘当眾揭过短的人,是那些仗势欺人被百姓告倒的人,是那些在商量著办里吃了亏的人。
  “把这些状子送到衙门。”
  女仙淡淡说道:“那县太爷上次丟了脸,正愁没机会报仇呢。”
  慧明攥著状子,手心冒汗。
  “可、可那李世民……”
  “李世民管得了长安城,管得了城外?
  管得更远地方?”
  女仙打断他,说道:“这些状子,告的是他在城外讲法的事,不归长安管。
  那县太爷,正管著这片地。”
  慧明沉默。
  他想起那天在县衙,玄奘站在堂下,几百號百姓围在外面,县太爷嚇得脸都白了的样子。
  那场面,他也想要。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他一咬牙,说道:“我送去。”
  县衙。
  县太爷姓钱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油子。
  上次被玄奘当眾打脸,他恨得牙痒痒。
  可李世民发了话,他不敢动。
  现在好了,有人递状子,告的是城外的事,不归长安管,这可是天赐良机。
  他二话不说,升堂。
  玄奘被带上堂时,神色平静。
  钱县令拍案:“玄奘!你可知罪?”
  玄奘看著他:“贫僧何罪之有?”
  “有人告你妖言惑眾,煽动百姓,与官府作对!”
  钱县令抖著那叠状子,说道:“这里有三十七份状子,按了三百多个手印,你还有何话说?”
  玄奘接过状子,一张一张看。
  看完,他抬起头。
  “大人,这些状子,可曾查证过?”
  钱县令一愣。
  玄奘指著第一份,平静说道:“这份说贫僧煽动百姓抗税。
  大人可知道,村子去年遭灾,朝廷免了税,是里正想中饱私囊,被百姓发现,才闹起来的?”
  又指著第二份:“这份说贫僧与官府作对。
  大人可知道,那衙役收了钱,把人打进大牢,是贫僧带人去衙门討公道?”
  再指第三份、第四份、第五份……
  每一份,都有来歷。
  每一份,都事出有因。
  钱县令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  堂外围观的百姓,开始窃窃私语。
  “那李老汉,不是去年骗人钱財的那个吗?”
  “对,就是他!他还有脸告圣僧?”
  “呸!这状子是假的!”
  声音越来越大。
  钱县令见状,一拍案,喝道:“肃静!肃静!”
  可没人听他的。
  正在这时,一个人挤进人群,走到堂前。
  是那老妇人,儿子被恶霸打的那个。
  她手里攥著几张纸,往堂上一扔:
  “大人!俺也递状子!告那些告圣僧的人!告他们诬陷好人!”
  人群一愣,隨即爆发出欢呼!
  紧接著,又有几个人走出来,递上状子。
  一个接一个。
  半个时辰,堂上堆了上百份状子。
  全是告那些告状者的。
  钱县令傻眼了。
  他看著那堆状子,看著堂外黑压压的人群,看著玄奘那双平静的眼睛——
  忽然,他明白了一件事。
  他不是在审玄奘。
  他是在被百姓审。
  “退、退堂!”他一拍惊堂木,落荒而逃。
  人群的欢呼声,震天响。
  孙悟空化身走到玄奘身边,咧嘴笑道:“师父,您这招高啊。
  根本不用咱们动手,那些百姓自己就上了。”
  玄奘摇头。
  “不是贫僧的招,是规矩的招。”
  他看著那些欢呼的百姓,轻声道:
  “他们不是帮贫僧,是在帮自己。
  因为他们知道,今天贫僧被诬陷没人管,明天就轮到他们。”
  孙悟空化身沉默。
  他忽然想起陈江说过的一句话:
  “规矩的真正力量,不在你能让多少人怕你,而在你能让多少人相信——按规矩办事,对所有人都有利。”
  那小子,说得真对。
  慧明之死
  慧明死了。
  死在自己庙里,死在佛像面前。
  发现他的是一个小沙弥。
  小沙弥早上起来做早课,看见慧明跪在蒲团上,一动不动,以为他在修行。
  走近一看,脸色青灰,早已气绝多时。
  死因?不知道。
  仵作验过,说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,像是自己嚇死的。
  可一个和尚,能被什么嚇死?
  消息传到长安,眾说纷紜。
  有人说,是他诬告玄奘,遭了报应。
  有人说,是他收了瑶池的东西,被灭了口。
  也有人说,是那佛像显灵,惩处了这假和尚。
  玄奘听完,沉默很久。
  他独自去了那破庙。
  庙里很冷清,只剩下那个小沙弥,跪在慧明尸体前念经。
  见玄奘进来,小沙弥抬头,眼中带著恐惧和迷茫。
  “圣僧,师父他……他真的死了吗?”
  玄奘看著慧明的脸。
  那张脸上,残留著临死前的恐惧,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张著,像是在喊什么,又像在求什么。
  他蹲下,轻轻合上慧明的眼睛。
  “你师父。”
  他轻声道:“是被自己嚇死的。”
  小沙弥不懂。
  玄奘没有解释。
  他只是看著那尊佛像,看著佛像那双永远慈悲,永远沉默的眼睛。
  佛像不会说话。
  可佛像什么都知道。
  知道慧明收了谁的东西,知道慧明害过谁,知道慧明临死前那一刻,看见的是什么。
  玄奘站起身,对小沙弥道:
  “把他好好葬了。
  不管他做过什么,念了一辈子经,也该有个善终。”
  小沙弥哭著点头。
  玄奘走出破庙。
  外面,阳光刺眼。
  孙悟空化身蹲在树上,见他出来,跃下。
  “师父,那和尚真是被嚇死的?”
  玄奘点头。
  “他被自己做的事嚇死的。
  他念了一辈子佛,却做著违背佛的事。
  临死前那一刻,他终於看见了自己是什么人。”
  孙悟空化身挠头,问道:“那他是该死还是不该死?”
  玄奘想了想。
  “他已经死了。
  该不该,不重要了。”
  他看向远方,目光深邃:
  “重要的是,活著的人,能不能从这事里,学到点什么。”
  瑶池据点。
  长安城外三十里,一座荒废的山神庙。
  庙里庙外,守著十几个白衣人。
  个个气息內敛,目露精光,是瑶池的精锐杀手。
  庙內,那女仙正对著一张地图沉思。
  地图上標著几个红点:长安城、大慈恩寺、城外东台、还有五行山。
  “娘娘有令,”
  她低声道:“玄奘那边,暂时不动。
  盯紧五行山,那地方有古怪。”
  一个杀手问:“使者,那慧明死了,咱们的计划……”
  “慧明死了更好。”
  女仙露出冷笑,道:“死无对证。
  那些状子,已经递上去了。
  就算县太爷不敢审,也让玄奘的名声染上污点。
  以后再有人想告他,就想起今天这事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:
  “人心这东西,最怕的就是污点。
  只要沾上一点,就洗不乾净。
  因为染了黑,再白是也是黑。”
  杀手们点头。
  正在这时,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。
  女仙脸色一变:“怎么回事?”
  一个杀手跑进来,满脸惊惶:“使、使者!外面来了好多百姓!”
  女仙衝到门口,往外一看。
  山神庙外,黑压压围了几百號人。
  男女老少,手里拿著锄头、扁担、木棍,还有的举著牌子,上面写著:
  “赶走妖人!”
  “还我圣僧清白!”
  “不信谣不传谣!”
  女仙愣住了。
  这些百姓,怎么找到这里的?
  “使者,怎么办?”杀手们慌了。
  女仙咬牙:“怕什么?一群凡人,还能翻天了不成?”
  她抬手,一道白光射出,想嚇退那些人。
  可白光刚射出,就被一道金光挡了回来!
  金光中,一只白毛小鼠蹲在树梢,冷冷看著她。
  地涌夫人。
  “是你在搞鬼?”女仙怒喝。
  白鼠没有回答。
  它只是轻轻叫了一声。
  百姓们听到那叫声,忽然齐齐跪下,对著山神庙磕头!
  “圣僧显灵了!”
  “圣僧保佑我们!”
  “圣僧万岁!”
  女仙脸色铁青。
  她终於明白了。
  这些百姓,不是自己来的。
  是有人把他们引来的。
  引他们来的,是那只白鼠,是那只白鼠背后的人,那个叫玄奘的和尚。
  他没有动手。
  他只是让百姓看见了真相。
  女仙深吸一口气,转身对杀手们道:
  “撤!”
  一行人化作白光,狼狈遁走。
  百姓们见白光消失,欢呼雀跃。
  地涌夫人从树梢跃下,化作人形,看著那空荡荡的山神庙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  “圣僧。”
  她轻声道:“您教我的,还真好用。”
  当夜,
  大慈恩寺,玄奘的禪房。
  地涌夫人坐在窗台上,把山神庙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  玄奘听完,没有笑,也没有赞。
  他只是轻声道:“夫人,辛苦你了。”
  地涌夫人摇头:“不辛苦。
  圣僧救过我,我这条命,早就是圣僧的了。”
  玄奘看著她。
  看著她眼中的坚定,看著她周身那淡淡的光,那是规矩之道的愿力,是她这半年跟著百姓一起听法,一起商量著办积累下来的。
  “夫人。”
  他忽然问道:“你想不想有个名字?”
  地涌夫人一怔:“名字?”
  “你不是妖,也不是鼠。你是人。”
  玄奘轻声说道:“有名字,才是人。”
  地涌夫人眼眶泛红。
  三百年了。
  她等了三百年,终於有人对她说——你是人。
  “圣僧……叫什么好?”
  玄奘想了想。
  “白善。”
  他轻声道:“白是初心,善是归处。如何?”
  地涌夫人念了两遍,忽然笑了。
  笑著笑著,泪流满面。
  “白善……我叫白善……”
  她从窗台跃下,对著玄奘,深深一拜。
  玄奘扶起她。
  “从今往后,你就用这个名字,堂堂正正活在人间。”
  白善点头,泣不成声。
  窗外,月光如水。
  孙悟空化身蹲在屋顶,看著这一幕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  “师父这和尚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  猪八戒躺在旁边,嘟囔道:“有意思什么,俺老猪都快无聊死了。
  那瑶池的娘们跑了,慧明死了,连个打架的都没有。”
  沙悟净摇头,说道:“二师兄,你就不盼点好?”
  猪八戒翻个身,不说话了。
  远处,
  长安城的灯火,星星点点。
  那些灯火下,无数百姓正在商量著办。
  有的在商量怎么对付恶霸,有的在商量怎么帮孤寡老人,有的在商量怎么一起修条路。
  没有官差,没有衙役,只有他们自己。
  这就是规矩之道。
  这就是玄奘十四年跋涉,换来的人间。
  地府。
  酆都城,轮迴殿。
  酆都大帝看著人间传回的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轮迴天尊忍不住问:“大帝,那慧明真是被嚇死的?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酆都大帝点头,说道:“他被自己做的事嚇死的。
  临死前那一刻,他看见了自己是什么人。”
  “那瑶池的据点……”
  “被一只白鼠带著几百个百姓围了。”
  酆都大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说道:“那只白鼠,就是当年金钵国的地涌夫人。
  玄奘给她起了个名字,叫白善。”
  轮迴天尊愣住。
  “他给一只妖起名字?”
  “不只是起名字。”
  酆都大帝轻声道:“是让她重新做人。”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殿前。
  “传令下去:从今日起,地府所有轮迴通道,为信奉规矩之道的魂魄,优先安排投胎。
  不因为他们是善人,只因为——他们信的是真规矩。”
  轮迴天尊一怔:“大帝,您这是……”
  “我在地府待了数十万万年不止。”
  酆都大帝打断他,说道:“见过太多人,念了一辈子经,磕了一辈子头,临死时却什么都没有。
  也见过太多人,一辈子不念佛,却活得像个人。”
  他转身,看著轮迴天尊:
  “你说,这两种人,谁更该优先投胎?”
  轮迴天尊答不上来。
  酆都大帝替他说了:
  “活得像人的那种。”
  无尽魔渊外三千里,一道人影正踏空而行。
  黑袍猎猎,长发飞扬,周身魔气翻涌收敛得极淡——是紧那罗。
  他离开魔渊已经七日,一路向东。
  归墟的入口,在三界边缘,那片冰原之下。
  他要去赴约。
  赴陈江的约。
  赴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约。
  忽然,前方虚空裂开一道口子。
  九道白色身影从裂缝中涌出,结成战阵,拦住去路。
  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仙,气息深沉,竟是瑶池的副使,地位仅次於王母级別的强者。
  “紧那罗。”
  她开口,道:“此路不通。”
  紧那罗停下。
  他看著那九人,看著那结成的大阵,忽然笑了。
  “瑶池的消息,倒是灵通。”
  副使冷笑:“魔主动向,三界皆知。
  你想去归墟,我们早就知道。”
  紧那罗没有否认。
  “那你们想怎样?”
  “跟我们回瑶池。”
  副使平静说道:“王母娘娘想见你。”
  紧那罗沉默片刻。
  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:
  “你们知道阿羞吗?”
  副使一愣。
  “阿羞,是一个女子。
  三百年前,被一个国王害死。”
  紧那罗自顾自道:“她死的时候,没有人帮她,没有人救她,连个道歉的人都没有。”
  他看著那些瑶池使者:
  “你们,和那国王,有什么区別?”
  副使脸色一变:“放肆!”
  她一挥手,九人齐动!
  大阵催动,无数道白光交织成网,向紧那罗罩去!
  紧那罗没有躲。
  他只是抬起手,握住了一柄剑。
  剑身漆黑,剑脊上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。
  那是在灵山之战后,他第一次尝试融入救赎意念,铸成的新剑。
  剑出!
  黑芒与金光交织,一剑斩出!
  白光之网,从中断裂!
  九大金仙齐齐吐血倒飞!
  副使脸色大变,急忙催动法宝抵挡,却被一剑震退百丈!
  紧那罗收剑,看著她。
  “回去告诉王母,”
  他淡淡道:“归墟,我去定了。”
  “谁拦,谁死。”
  他转身,继续向东。
  身后,九大金仙躺了一地,副使捂著胸口,脸色铁青。
  她终於明白,为什么王母对这个人如此忌惮。
  他不是普通的魔主。
  他是带著三百年的恨,和一丝刚刚萌生的希望,走向归墟的人。
  这种人,最可怕。
  归墟入口
  三界边缘,无尽冰原。
  陈江站在冰原之上,身后跟著孙悟空本尊和陈翠儿。
  面前,是一个巨大的裂缝。
  裂缝深不见底,里面涌动著混沌的气息,那不是三界的气息,是比三界更古老、更原始的东西。
  归墟的入口。
  “就是这里了。”孙悟空本尊道。
  陈江点头。
  他看著那裂缝,感受著里面涌出的气息。
  那气息里,有他熟悉的东西,规则碎片的碰撞声,法则湮灭的余韵,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……呼唤。
  “他在等我。”陈江轻声道。
  陈翠儿握紧他的手:“江哥哥,我陪你。”
  陈江看著她。
  半年过去,她的气息已经彻底稳固,修为稳稳站在大罗金仙中期。
  规则仙体与她完美融合,周身流转著与陈江相似的,透明而温和的规则之光。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他轻声道:“一起。”
  孙悟空本尊扛起金箍棒,咧嘴一笑:“走吧,俺老孙倒要看看,那陈摶老儿长啥样。”
  三人对视一眼,一起踏入裂缝。
  混沌吞没他们的身影。
  裂缝缓缓闭合。
  冰原重归寂静。
  只剩那柄古剑的鸣响,在虚空中久久迴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