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第72章 予令
  夜色渐浓,华灯初上。
  上京城最有名的私房菜馆晚风楼,临著护城河的雅间被整个包了下来。
  纪凌为姜冰凝斟上一杯清茶,茶香裊裊。
  “尝尝,明前龙井。”
  菜过三巡,酒过两爵。
  纪凌放下了手中的玉筷,神色变得严肃起来。
  “王琨那件事,只是个开胃菜。”
  姜冰凝抬眸。
  “林家的反击,很快就会来了。”纪凌的声音沉稳,“林蔚那只老狐狸,最擅长在背后捅刀子。”
  “他已经串联了御史台的人,准备弹劾信王府。”
  姜冰凝搁下了手中的银箸。
  “弹劾我?”
  “是。”纪凌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罪名是『纵容外女干涉朝政』。”
  这顶帽子,扣得又大又毒。
  “你现在是老太妃亲手竖起来的一面旗帜。”纪凌一针见血,“打掉你,就是打了信王府的脸。老太妃的威信,也会因此一落千丈。”
  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的纸笺,推到姜冰凝面前。
  “这是林蔚在御史台安插的党羽名单,不出三日,他们必有动作。”
  姜冰凝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名字,都是朝中有名的清流言官。
  她没有去看那份名单,反而將视线重新落回到纪凌的脸上。
  她的眼神清澈而直接,带著一丝探究。
  “纪大人。”
  “嗯?”
  “你为何要帮我到这个地步?”
  这个问题,她想了很久。
  从北巡路上他屡次出手相助,到回京后为她摆平王琨的闹剧,他做得太多了。
  多到超出了一个盟友该有的界限。
  纪凌闻言,竟是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  “我说过,你我的名声早就捆在一起了。”
  他端起茶杯,像是隨口一提。
  “况且……”
  他顿了顿,抬起眼。
  那一瞬间,他眼中平日里的戏謔和散漫尽数褪去。
  “我看不得,有人用那般污糟的字眼,往你身上泼脏水。”
  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,雅间里霎时一静。
  姜冰凝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,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脖颈蔓延至耳根。
  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。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她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  纪凌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,他轻咳一声,打破了沉默。
  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铁打造的小巧令牌,递了过去。
  “这是狼卫的紧急联络令,见令如见我。”
  “若有危险,隨时可以调动城中任何一处狼卫暗桩。”
  这枚令牌的分量,姜冰凝心中清楚。
  她没有推辞,伸手接了过来,令牌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復。
  “多谢。”
  “你我之间,不必言谢。”
  一顿饭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结束。
  临別时,二人並肩站在晚风楼的廊下。
  纪凌看著护城河上的画舫,状似无意地开口。
  “这家的樱桃肉,味道不错。”
  “下回休沐,再来尝尝?”
  他的语气轻鬆,像是在问明天天气如何。
  姜冰凝沉默了片刻,她轻轻嗯了一声。
  声音很小,却清晰地落入了纪凌的耳中。
  男人嘴角的笑意,在夜色中漾开。
  ***
  信王府。
  纪云瀚一身风尘僕僕,直接来到了老太妃的院里。
  “母妃。”
  他撩起袍衫下摆,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。
  老太妃见状嚇了一跳。
  “你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!”
  纪云瀚却摇了摇头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  “母妃,儿子想请您下懿旨,为我与静宜赐婚。”
  老太妃手中的串珠一顿,隨即嘆了口气。
  “云瀚,你的心意,我明白。”
  “静宜那孩子,性子恬静,不爭不抢,我也看在眼里,確实是个好的。”
  “可是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面露难色,“可她毕竟是与那姜承轩还有一纸婚约在身。虽说和离书已签,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  “此事若是传出去,北荻的官场上,怕是会有閒话。”
  “儿子不管什么閒话!”纪云瀚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执拗。
  “前半生,儿子已经错过一次,辜负了她一次!这一次,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放手!”
  他的声音掷地有声。
  “我已经让人去挑吉日了,三书六礼,八抬大轿,儿子要以王妃之礼,迎她进门!”
  “云瀚!你不可如此莽撞!”老太妃被他的態度惊到了。
  “此事需从长计议!”
  “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!”纪云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苦,“母妃,儿子等不起了!”
  二人正僵持不下,屋外忽然传来內侍急促的通传声。
  “太妃娘娘,信王殿下,宫里来人了!”
  “圣上召信王殿下即刻入宫面圣!”
  ***
  御书房內,龙涎香繚绕。
  皇帝纪崇一身明黄常服,正在批阅奏摺。
  见纪云瀚进来,他放下硃笔,指了指对面的绣墩。
  “信王来了,坐。”
  “谢陛下。”
  君臣之礼已毕,兄弟间的氛围便轻鬆了许多。
  “朕听闻,太妃最近精神头不错?”
  “托陛下的福,母妃一切安好。”
  几句家常过后,纪崇切入了正题。
  “北境那边,最近送来的奏报,言辞间多有含糊。”
  “朕有些不放心。”
  纪云瀚心中一凛。
  “朕听说,你近来对朝中事务颇为上心?”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著一丝审视。
  “不知信王,对此有何高见?”
  纪云瀚立刻起身,躬身道:“为陛下分忧,为北荻分忧,是臣弟分內之事。谈不上什么高见。”
  纪崇笑了笑,示意他坐下。
  “信王不必过谦。”
  “朕的意思是,不如替朕出去走走,看看这北荻的江山,是否真如奏摺上写的这般稳固。”
  这是…要让他出仕领兵?
  纪云瀚的心猛地一跳。
  他压下心中的波澜,神色郑重。
  “陛下,臣弟有一事相求。”
  “哦?”皇帝挑眉,“但说无妨。”
  “臣弟心有所属,欲娶柳氏静宜为王妃,恳请陛下成全!”
  御书房內安静了一瞬。
  纪崇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案。
  “朕记得,他们的婚约,似乎並未得到正式解除。”
  “所以臣弟才恳请陛下出手。”纪云瀚的语气恳切,“臣弟愿为陛下出访北境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只求陛下能让臣弟了却此桩心愿,迎娶静宜为妃!”
  皇帝看著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  他这个弟弟,前半生蹉跎不问政事。
  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雄心,却还是为了一个女人。
  也罢。
  只要他肯为朝廷效力,一个女人的名分,给了又何妨?
  “传朕旨意,送往周国使馆。”
  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  “就说,信王纪云瀚与柳氏情投意合,朕心甚慰。”
  “柳氏与姜承轩和离一事,朕允了。”
  “即日起,柳氏恢復自由之身,婚嫁自主,任何人不得干涉!”
  一道皇令,便是金科玉律。
  纪云瀚眼眶一热,再次跪倒在地。
  “臣弟,谢陛下隆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