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两千块钱
  晚自习的课间十分钟,魏明像是过了一辈子。
  面对沈洁洁那机关枪一样的盘问,还有齐岗刘硕那俩叛徒的添油加醋,魏明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抓姦在床的负心汉,百口莫辩。
  好不容易熬到了上课铃响,沈洁洁才悻悻地坐好,临了还扔下一句:“这事儿没完,回头再审你。”
  世界终於清静了。
  魏明趴在桌子上,却没心思码字。
  他满脑子都是童昕刚才提到的那个“爸爸”。
  按理说,这是人家的家务事,他一个外人不该插手。
  但一想到童昕那个复杂的家庭背景,魏明就觉得心里不踏实。
  他抬头看了一眼童昕的头顶。
  【崩溃值:85%】
  【受害概率:20%】
  数值不高,但也让魏明心里发虚。
  跟著去吧,怕这丫头觉得我控制欲太强,而且万一她想跟她爸提点什么要求,知道我在旁边躲著,她也不方便。
  不跟著去吧……这20%看著又膈应人。
  魏明纠结了一整节课,最后还是那个……
  传统艺能,启动。
  放学铃响。
  童昕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,虽然她依然低著头,但魏明能明显感觉到她身上那种雀跃的情绪。
  “我……我去见我爸。”
  童昕跟魏明打招呼的时候,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憧憬,连嘴角都有点微微上扬。
  对於一个有过父爱又被迫缺失的孩子来说,“爸爸”这两个字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温情,也足以让她像飞蛾扑火一样衝过去。
  魏明没说话,只是笑著点了点头,目送她推著车子离开。
  等她走远了,魏明立马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瓶早就准备好的神油——六神花露水。
  “呲——呲——”
  对著胳膊腿一顿狂喷。
  这回学精了,蚊子,out!
  魏明把花露水往兜里一揣,像个特务一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  他自己都佩服自己这身手,这要是搁在古代,高低得是个锦衣卫千户,专门负责听墙根那种。
  童昕骑得很慢,一边骑还一边整理头髮,似乎很在意这次见面。
  地点约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开放式小公园。
  晚上九点四十点,公园里没什么人,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著。
  在一张长椅上,坐著一个中年男人。
  穿著夹克衫,有些发福,手里夹著烟,正低头看著手机,脚边还放著一个看起来挺高档的礼品袋。
  魏明没敢靠太近,钻进了长椅旁边的一片灌木丛里。
  多亏了花露水,蚊子只是围著嗡嗡叫,没敢下嘴。
  童昕停好车子,站在离长椅还有几米远的地方,脚步顿住了。
  她似乎在紧张,双手紧紧抓著书包带子,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犹犹豫豫地走过去。
  “……爸。”
  男人听到声音,抬起头,看到童昕后,连忙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,脸上堆起笑容站了起来。
  “哎!昕昕来了!快,快坐!”
  他指了指身边的位置。
  童昕抿了抿嘴,走过去,但並没有挨著他坐,而是坐在了长椅的最边缘,中间隔著大概两个人的距离。
  那是一种生疏,也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。
  “长高了,也瘦了。”
  男人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,“在姑姑家住得还习惯吗?学习累不累?”
  “挺好的。”童昕低著头,声音很轻。
  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爸这几年工作忙,也没顾上来看你,你別怪爸。”
  “没……我不怪。”
  对话很乾巴,全是些没营养的寒暄。
  但童昕似乎並不在意这些,只要能和爸爸坐在一起说说话,哪怕是尬聊,她也觉得满足。
  “其实……我最近挺开心的。”
  童昕突然抬起头,眼睛在路灯下闪著微光,鼓起勇气说道:
  “我有好朋友了,他们都很好,那个……对我特別照顾,而且……”
  她顿了一下,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又安心的笑容。
  “而且,我还遇到了魏明哥……他是我们班体育最好的,人虽然有时候凶巴巴的,但是……特別好。”
  躲在草丛里的魏明一愣。
  嘿?怎么还有我的事儿?
  “魏明哥?”
  男人稍一愣,“哦哦,那挺巧啊,那小伙子……”
  魏明皱了皱眉,隔太远听不清,正想稍微挪近一点,听听这男人到底什么態度。
  就在这时。
  “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”
  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脆弱的温情。
  男人像被烫了一下,飞快地从兜里掏出手机。
  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,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尷尬。
  “餵?哎。”
  公园很静,手机漏音,加上魏明挪近了点,那个稚嫩的童声听得一清二楚。
  “爸爸!你什么时候回家啊!我要吃你昨天买的那个烤鸡!妈妈不带我买,你快回来给我买!”
  那一瞬间,童昕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  那个“爸爸”叫得那么自然,那么理直气壮。
  而她刚才那一声小心翼翼的“爸”,就像是个卑微的乞丐。
  男人看了一眼旁边僵住的童昕,尷尬地捂住话筒,转过身去,压低声音哄著电话那头:
  “好好好,爸爸这就回去了,这就给你买,乖啊,別闹你妈。”
  “那你快点!我都饿了!”
  “好好好,半小时就到家。”
  电话掛断。
  男人转过身,脸上的侷促还没收回去,就对上了童昕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。
  空气尷尬得让人窒息。
  魏明蹲在草丛里,拳头硬了。
  他妈的,这是拿刀子往心窝子上捅啊。
  童昕垂下头,看著自己的鞋尖,沉默了几秒,然后慢慢站了起来。
  她没有哭闹,也没有质问,只是很懂事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  “没什么……快十点了……你快回去吧。”
  男人显然鬆了口气,但看著女儿这副懂事的样子,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愧疚。
  他拿起脚边的礼品袋递给童昕,里面是一些昂贵的补品,对她来说,多余。
  “那个……小昕啊,爸这就走了。”
  他掏出手机,操作了几下。
  “爸给你微信转了两千块钱,你想吃啥自己买,不够了再跟爸说啊。”
  “嗯……嗯。”
  童昕点点头,没看手机,也没看他。
  男人走了,步伐匆匆,三步一回头,似乎生怕错过童昕的某次抬头看他。
  但童昕没有抬过头。
  公园的长椅上,只剩下童昕一个人。
  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孤单。
  她站在那里,像尊雕塑一样站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,她慢慢坐回椅子上,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。
  一开始只是肩膀耸动,后来她双手捂住脸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  “呜……”
  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  “呜呜……啊……”
  呜咽声变成了咬著牙压抑的哭声,最后终於破裂成嚎啕大哭。
  那种哭声,像是这些年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不甘,都被那只沉重的“烤鸡”和那轻飘飘的“两千块”给勾了出来。
  【崩溃值:86%】
  【崩溃值:87%】
  【崩溃值:88%】
  魏明在草丛里,心里堵得慌,不光是因为童昕头上一个劲蹦的数字,还有发自內心的难受。
  他看著童昕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拋弃的孩子,嘆了口气。
  他没有从草丛出去,而是悄悄地绕了个大圈,跑到了公园的主路上。
  然后,他假装刚从这边路过,双手插兜,吹著口哨,慢慢地走了过来。
  “哎?童昕?”
  魏明故作惊讶地停下脚步。
  哭声戛然而止。
  童昕猛地抬起头,慌乱地擦著脸上的泪水,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。
  “魏……魏明……你怎么在这……”
  魏明也没拆穿她,径直走过去,一屁股坐在她旁边,中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。
  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递过去。
  “怎么个事儿?不是你爸来看你了?”
  童昕接过纸巾,没说话,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  魏明嘆了口气,把胳膊往长椅靠背上一搭,仰头看著天空。
  “行了,別哭了,两千块钱不少了。”
  童昕一愣,转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:“你……你都听见了?”
  “啊,路过,耳朵太好使,不想听也听见了。”
  魏明转过头,看著她的眼睛,语气放的温柔。
  “有人给钱是好事,他有他的日子,你也有你的,你有沈洁洁,有齐岗刘硕,还有我,咱们可是五角星。”
  童昕看著魏明那张在路灯下带著微笑的脸,却更憋不住眼泪,整个人再也忍不住,软在了魏明身上,哭的全身发颤。
  “他是別人爸爸了啊……別人的了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