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9、小亏
  网吧的空气浑浊不堪。
  廉价香菸、汗液蒸发酸餿、灰尘混合劣质塑料高温炙烤的气息……像一层油腻的毛毯,紧紧裹住每一个踏入这方寸天地的人。
  这是重生后,陈凡第一次踏入这个时代的网络圣殿。
  开了台机器后。
  他坐在电脑前,说思绪万千也可以,说操蛋也行。
  总之吧。
  心情格外复杂,那是一种站在上帝视角对这个时代的审视。
  他记得很清楚。
  电脑游戏室兴起於90年代初,没落於90年代末。
  而谁都没想到打败它的居然就是一根电话线和一个叫“猫”的设备。
  这是一间不足20平米的小店。
  靠墙长条桌上放著6台电脑。
  店內大概有七八个凳子,除了其貌不扬之外,陈凡再也没有適用的形容词。
  坐在电脑屏幕前占著机器的人都和陈凡身旁的哥们得了同一种病。
  一会儿兴奋不已的打著字,一会儿又哈哈大笑。
  这种怪病曾经的陈凡不理解,也只是后来才知道。
  他们都在玩同一款游戏——z-mad。
  和原来不同的是,他们並不一定在开黑,甚至不知道在跟谁一起玩这个游戏,也不知道对方年龄、性別、国籍……
  因为这不是区域网,而是叫网际网路,这种小店叫网吧。
  00~03年。
  是网吧规模飞速发展的几年。
  无论是单体规模还是行业规模,投资过百万的网吧陆续出现。
  而县乡村镇更如雨后春笋。
  以至於各级政府曾经花费大量钱財修建维护的重要民生工程——公共厕所,如今形同虚设。
  这是网吧发展最自由的几年,几乎完全是在市场推动下自由生长,多数网吧6~7个月回本,而多数业主会选择扩大再生產。
  用一句话来描述千禧年后的网吧行业。
  那就是网吧国的汉朝!
  到处开疆拓土,二流街巷最大的店面基本都有网吧占据,而一流街道几乎罕见它的身影,为啥?
  因为不需要,不需要花更多的租金成本就有足够的竞爭力,这里是唯一的双线社交场景,没有任何行业可与之抗衡。
  陈凡飞速打开天涯论坛。
  好傢伙……
  老谋子还真没夸张,这已经不是好评如潮了,这是想让他死啊!
  捧杀!
  绝对的捧杀!
  甚至好几个帖子里,陈凡还看到了他演员刘艺菲的回帖。
  导演张易谋也看到几条。
  坦白说……
  这年代的网际网路环境是真的好,哪怕后来微博出来那段时间都是很好的。
  明星们没有將它当成营销基底,实名制与粉丝沟通互动。
  发布的动態也大多是心情啊、剧组生活啊诸如此类。
  哪像十多年后那般魔幻。
  热搜靠买,明星帐號助理运营,饭圈肆虐,仙女当道,名副其实的女厕所。
  不过该说不说。
  现在的网费是真特娘的贵啊。
  一小时12块,妈的这可是03年啊。
  离开网吧。
  陈凡便返回了学校,酒店的其他人自然也是该回家的回家,该返校的返校。
  陈凡也准备回去一趟看看爹妈。
  许久不见,倒是有些想他们了。
  终究是死过一次的人,想的总是珍视当下,珍惜眼前人。
  不过,在回去前,他还得先回校赴约。
  ……
  北电图书馆。
  午后澄澈的阳光,透过高大的落地窗,將空气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光柱。
  尘埃在光柱里舞动。
  如同一场无声的默剧。
  长长的古典木桌尽头。
  一个穿著纯白连衣裙的身影。
  像一朵被阳光唤醒、在寂静中徐徐舒展的白玉兰。
  刘艺菲。
  她微微低著头,柔顺乌黑的长髮从耳畔垂落,遮住些许侧脸,只在阳光勾勒下露出圆润小巧的下頜轮廓。
  纤细白皙的手指正翻动一本硬壳精装画册,指尖停留在莫奈《睡莲》那一页变幻的光影上。阳
  光恰好落在她垂落的睫毛和专注的眉眼之间。
  一片静謐的美好。
  世界仿佛在此刻凝固。
  陈凡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。
  没有脚步声。
  只有阳光被身影切开的微妙变化。
  他微微俯身。
  带著点刚从浊世归来的烟火气,去看那页睡莲的画册。
  鼻息间是图书馆特有的陈旧纸张气息,还有一丝她发间传来的……若有若无的、清甜的少女香皂味。
  刘艺菲被突然降临的阴影惊动!猛地转过头!清澈的桃花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受惊小鹿般的慌张。
  隨即!看清来人是谁的剎那——那抹慌张如同被阳光融化,瞬间绽放成绚烂无比的笑意!
  “你来啦~”声音轻软得像拂过书页的风,眉梢眼角都跳跃著阳光的金粉。
  “王姑娘有约,小生怎敢不来?”陈凡顺势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坐下,动作带著点刻意模仿老派戏剧的腔调,嘴角却噙著真实的笑意。
  “你最敢了!”刘艺菲不满地噘起嘴,显然想起了某些“前科”,手指还赌气似地戳了戳他胳膊。
  陈凡笑著受了这毫无威慑力的一击。
  偌大的图书馆,假期首日果然空旷寂寥,仿佛被遗忘的宫殿,只有阳光落地的声音。
  两人之间狭窄的距离被体温熨烫得微暖。
  刘艺菲迫不及待地倾身靠近,带著兴奋的气息小声分享:“小陈小陈!你看到没?天涯都刷爆了!全是夸咱们《三峡好人》的!”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。
  “看了。”陈凡点点头,嘴角的笑意却淡了些,“网吧看的。”
  “小陈你不高兴嘛?”她敏锐地捕捉到那点细微的情绪变化,歪著头,大眼睛里盛满不解的疑惑。
  “也不算不高兴。”陈凡微微后靠,目光落在窗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树梢,“就是怕……捧得太高,摔下来太疼。”
  风口浪尖站久了,最怕的不是冷箭,而是脚下踩著的虚妄云梯。
  “摔不死!”刘艺菲几乎脱口而出,身体又贴近了一点点,清甜的皂香气息扑面而来,“有我呢!”
  她拍了拍自己平坦却努力的胸脯,下巴微扬,带著一种初生牛犊不惧虎的天真与篤定,“我接著你呀!”
  陈凡侧过脸看她。
  阳光透过髮丝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细碎的睫毛阴影。
  那份纯粹得近乎不諳世事的承诺,像一颗温暖的石子投入心底那片沉滯的江水中。
  “你?”他目光从她认真的小脸滑到她拍胸脯的手,再回到脸上,一个挑眉的动作带著无言的疑问——你这身板?
  刘艺菲看懂了这个眼神!
  “哼!”她小脸一板,猛地扭过头!
  乌黑亮丽的长髮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,带著香风,毫不客气地甩在了陈凡的下巴和脖颈上!
  啪!
  轻微的脆响!
  带著洗髮水的香气和女孩赌气的力道!
  陈凡猝不及防,被头髮糊了一脸,有点懵,隨即忍不住低笑出声。
  我勒个甩头杀啊。
  “小陈~”刘艺菲转过脸,下巴还倔强地扬著,眼神却软了下来,带著点苦恼,“我不想拍戏了。”
  “嗯?”陈凡正揉著被发梢蹭得有点痒的鼻子。
  “妈妈又给我接了新戏……”她声音闷闷的,手指无意识地卷著画册的一角,“烦死啦……都还没休息好呢。”
  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,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翅。
  陈凡看著她孩子气的烦恼,笑著伸出手,很自然地揉了揉她手感极好的脑袋:“那就接著休息唄,啥时候想拍啥时候再去。”
  “我不敢……”她声音更小了些,带著点对母亲权威的怯懦,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桌沿。
  陈凡手指停顿了一下,感受著手心头髮丝滑如缎的触感。
  “怕什么?”看著她的眼睛,声音不高,却带著一种很奇特的平静力量,“大不了咱就不拍了。”
  刘艺菲猛地抬起眼睛!
  亮晶晶的桃花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点燃的小火苗!
  陈凡嘴角勾起一个篤定的弧度:“真要没戏拍……我给你写剧本。”
  “真……真的?”火苗瞬间旺了!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要……要有爱情的!”她急忙补充,脸颊飞起两抹霞色。
  “那得等你十八岁。”陈凡一本正经。
  “你演男主!”她得寸进尺,眼睛弯成了小月牙。
  “嗯……”陈凡状似为难地摸著下巴,然后噗嗤一笑,语气夸张,“那还等啥!我这就去教务申请转表演系!未来影帝在此!”
  “咯咯咯~”刘艺菲再也绷不住,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在空寂的图书馆里骤然响起,像一串突然被拨动的风铃。
  她捂住嘴,肩膀笑得一抖一抖,生怕惊扰了满室沉睡的书籍。
  阳光倾洒。
  光柱里的尘埃跳得更加欢快。
  书页翻动的声音,少女压低的,却止不住外溢的欢笑声交织著。
  少年放鬆倚在椅背上,嘴角含笑侧目看她的剪影,构成了一幅名为青春的油画。
  图书馆巨大的穹顶之下。
  方才因捧杀过狠的鬱闷,在这一刻,被纯粹的笑靨彻底驱散。
  窗外的城市还在为名利奔忙。
  而这一刻的静謐与温暖,只属於这一方浸透阳光的书页角落。
  世界很大,但眼前这一隅光亮,已然足够充盈。
  ……
  国庆第二天。
  家里的老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著,搅动著陈旧家具和油烟残留的熟悉气味。
  陈凡靠在掉漆的藤椅上,目光穿过糊著旧报纸的窗欞,落在巷口玩弹珠的孩子身上。
  电话刺耳地响起。
  是张韦平。
  声音在听筒里略显沙哑,带著点刻意的轻鬆:“老弟啊……首日加零点那批票房数据统计匯总出来了。”
  短暂停顿,像是算盘珠子拨拉的间隙,“49万。”
  清晰得如同冰冷的秤砣落地。
  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  “嗯,知道了。”陈凡的声音没什么波澜,像回应晚饭吃了什么。
  票房寒冬里的现实主义作品,能有这般数据,在他计算的沙盘里已是微露惊喜的沙痕。
  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大概没料到他的平静:“……后面几天估计也……你自己要有数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刚放下电话。
  铃声再起!
  这次是老谋子。
  “小陈啊!”声音洪亮依旧,却塞著一股刻意调整过的中气十足,“票房出来了?那个……老张告诉我了……哈哈!挺……挺好啊!比我们预估的40万高嘛!”
  张韦平:???我预估过40万??
  笑声乾涩得像风化的墙皮,“这才第一天!別灰心!路还长!”
  话语里的安慰几乎是摁著耳朵灌进来的。
  陈凡甚至能想像他此刻拍案而起、唾沫横飞的样子……
  这老哥是真怕他道心崩了啊!
  “嗯,我没灰心。”陈凡语气平淡地堵住他后面更浮夸的安抚,“心里有底。”
  电话那头噎住似的“呃”了一声,隨即转换话题东拉西扯几句,匆匆掛了。
  紧接著。
  黄博和王落丹的电话几乎前脚踩后脚打进来。
  一个声音紧张得结结巴巴:“陈…陈导!我…我对不起你!肯定是我演的太烂……”另
  一个带著哭腔:“陈导!都怪我!我……我那个沈红演得乾巴巴的,观眾肯定看著没劲……”
  两人自责得像背负了千古罪孽。
  陈凡先是愕然,隨即实在绷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出声来,震得藤椅吱呀作响。
  “打住打住!”他强忍著笑意,“你这检討写得,票房背锅委员会都得给你们发锦旗了?”
  跟著揶揄道,“没事儿!该吃吃该喝喝,票房有票房的命,你们演得没毛病!”
  掛了电话,他揉著笑疼的肚子摇头:这帮实诚孩子啊……
  假期真正结束那天。
  陈凡告別被晒出两团高原红的爹妈,踏上回京城的火车。
  票房成绩如同爬山虎,每日在院线报表上缓慢攀爬。
  七天长假结束。
  票房刚刚破300万。
  这个被媒体称为“惨澹”收场的冷清数字。
  但在陈凡心里,远超预期!
  500万是目標,600万是惊喜!
  他本来还想著能不能有200万呢,结果现在看来,六百万都有可能!
  庆功!必须庆功!
  陈凡大手一挥!《三峡好人》剧组全体齐聚京城老字號涮肉馆。
  铜锅炭火滚沸,羊肉鲜香四溢。
  然而……沸腾的汤底,却烘不暖席间的低气压。
  黄博捏著酒杯,盯著翻滚的羊肉片发呆。
  王落丹努力扒拉著碗里的芝麻酱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  连最能说笑的老田,也捏著筷子微微嘆息。
  失落、自责的阴影如同凝固的油污,漂浮在热气腾腾的锅子上空。
  大家都看了天涯上那些沸腾的讚誉!
  更清楚这冰火两重天的讽刺!
  金狮的光环与三百万的票房……不值!
  为艺术不值!
  为这么好的片子不值!
  更为导演砸进去的心血不值!
  “来来来!別愁眉苦脸啊!”陈凡试图带气氛,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沉鬱的脸,“都给我乐呵点!吃肉!今天庆祝咱们片子拍完了!观眾看了!还他妈的拿奖了!够本!”
  气氛稍松。
  但那份为票房“不值”的憋闷,始终像根无形的刺,扎在每个人心里。
  张亦谋来了电话,硬要拉他去“解解心宽”。
  陈凡哭笑不得地拒绝,怕不是被老张按著脑袋灌酒灌到天亮还得听他叨叨“从头再来”。
  ……
  十月中旬。
  北电校园被《十面埋伏》选角的喧囂点燃。
  表演系的学生们如同被注射了兴奋剂,食堂、教室、排练厅,空气里都瀰漫著“谋女郎”、“谋男郎”的紧张荷尔蒙。
  陈凡偶尔被老谋子硬拽去试镜现场“压阵”。
  理由冠冕堂皇:“帮我掌掌眼!找找灵气!”
  陈凡心知肚明:这是变著法把他架在“失意才俊仍需坚强”的高台上亮相。
  他无可无不可。
  坐在张亦谋旁边,看著一张张或紧张、或期待、或极力模仿章梓怡年轻时的面孔从面前晃过。
  像一名沉默的观察者,心思並未真正放在这些新秀身上。
  《三峡好人》的票房已经来到600w。
  说真的,这结果已经大大超过了陈凡的预料。
  借著这股东风,顺势下院线。
  最终票房定格在635w。
  不能算烂,只能说中规中矩吧。
  看来口碑还是发挥了些许作用的,毕竟现在不是网络发达的年代,靠著口碑逆转票房在这个时代是很难的。
  只能说《三峡好人》有这样的结果,还是口碑太过炸裂的原因。
  陈凡这些天可没少刷天涯,搜狐。
  但没办法。
  缺少爆米花电影需求的一切,票房想往上走,实在不容易。
  再加上剧组也没啥大牌,都是小透明。
  还要啥自行车啊。
  要知道,今年因为某些特殊事件,整个电影圈的整体票房都不高。
  票房冠军《手机》更是只有区区六千万。
  较之去年老谋子的《英雄》,少了整整1.7亿。
  算上投资……
  可以说,今年华娱电影基本都是亏本的。
  嗯,陈凡也亏。
  当然,单票房而言,海外啥的不算。
  400w的投资,635w的票房。
  起码得亏150w+。
  好笑的是陈凡这导演没急,影迷们却是如同热锅上蚂蚁般。
  “我不能理解……”
  “《周渔的火车》都能2000w票房,《三峡好人》起码得比它高吧?怎么票房就是高不起来呢?”
  “巩丽一个人的片酬可能都顶的上《三峡好人》整部片子的投资了。”
  “就是,別看2000w票房,分帐一分,税一交,亏得比谁都狠。”
  “理是这个理没错,可《三峡好人》不该只有这票房啊?”
  “电影深度问题,小年轻看不太懂,上了年纪的不咋看电影,就形成这样的局面了唄。”
  “陈导该不会一气之下不怕电影了吧?”
  坐在花1w块买的新款笔记本前。
  陈凡心中瞭然。
  感情是怕他心態炸裂,直接退休啊。
  他忽然理解为啥原时间线的李阳会跳出来澄清自己能赚钱,还赚了不少钱。
  感情大部分影迷根本不了解这些,觉得票房一部片子的全部收益来源。
  摇摇头,觉得有点好笑。
  ……
  深秋的北电校园,黄叶铺满小路。
  陈凡熟门熟路地推开导演系系主任办公室的门。
  田撞撞正戴著老花镜,在一份摊开的报纸副刊版面上勾勾画画。
  看到陈凡进来,脸上立刻堆起宽慰的笑容:“小陈来了?正好!那边……”
  他话还没说完。
  陈凡已经走到他那张沉甸甸的红木办公桌前,双手撑著桌沿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  田撞撞疑惑地抬起头。
  陈凡的目光落在他面前那本翻开的《电影年鑑》上。
  唇微动。
  用一种谈论“今天食堂菜还不错”般平常的语气。
  吐出了一颗——堪比三峡大坝定向爆破的超级炸弹!“於老师,我想转系。”
  啪嗒!
  田撞撞手里那支派克金笔的笔尖,狠狠地戳穿了薄薄的报纸!划出一道浓黑的、刺眼的裂痕!
  时间仿佛瞬间凝固!
  老花镜后面那双总是充满睿智与温和的眼睛,如同被强电流击穿的灯泡——
  先是茫然!毫无焦距!
  紧接著!瞳孔骤然缩成针尖!仿佛看到了哥斯拉踏平教学楼!
  最后!猛地扩张成两个巨大的!濒临碎裂的铜铃!
  “……啥?!”